“那依著寶兒,又有甚麼好法子?”王氏向薛寶釵問道。
寶釵在她身邊坐下,道:“媽想呢,咱們此回進京,一是備著女兒採選,二來卻是為著請舅舅和姨夫管著哥哥莫要胡來,這哪件事也不是一年半載就能辦妥了的。
何況俗話說,財帛動人心。這回哥哥出了事,媽也該看得清楚,二房到底跟咱們隔著房,若是全然依賴二叔,說不得等咱們回來,偌大的家業都送了旁人。”
王氏唸了聲佛,嘆道:“我的兒,還是你想得周全。只是咱們家統共就這麼幾個人,總歸都要一起上京的。
若是不能把金陵的家業都託付給你二叔,咱們哪裡還有信得過的人?往年你父親在時,倒還有幾個可靠的掌櫃,如今也叫你哥哥攆走了……”
寶釵笑著打斷了她絮叨的話,“媽莫要急,今兒我同二叔商量出了個法子,只不知道可行不可行,先說與媽商量,媽也替我拿個主意。”
王氏聽了,立時坐直了身子,往寶釵的方向微微探了身,道:“有甚麼法子,你且先說來聽聽。”
於是寶釵便把自己想要用金陵的產業置換京城的鋪子一事大略說了,王氏聽後久久沒有言語,眉頭輕蹙。
“其實,這也是我先斬後奏了,二叔提出來以他在京城碼頭置下的鋪子換咱們家在朱雀坊的布莊,我也沒有答應。
不過,回來路上,我倒是想了許多。母親且想,如今父親沒了幾年,哥哥總歸是荒唐事不曾少做。
與其咱們在金陵城裡熬著,還不如舉家遷到京城去,有舅舅和姨夫旁邊照看著,媽也放心。”
王氏面上露出幾分意動,先她就有這樣的意思,現下只等著姐姐王夫人或者是哥哥王子騰來信相邀,這樣總比自家腆著臉進京得強。
“可到底金陵這邊是你和你哥哥的根基……”她有些掙扎道。
寶釵微微笑了笑,道:“媽不知我這樣的想法,還有另外一樁事考量。咱們家雖是皇商,卻只居末位。
這京城裡頭有甚麼動靜,咱們也不知道,平白錯過了許多機會。若是能在京城安居,藉著舅舅和姨夫的門路,早些把皇商的位置坐穩了才是。
咱們今次將金陵的產業與族人置換了,在京城若能做出一番事業,想來父親在九泉之下亦是寬慰的。”
王氏本就是個沒甚麼主意的,極容易便被她說服,點了頭,不過還是囑咐道:
“京城的情形咱們也知道得不清楚,哪裡的鋪面較好,還是要多打聽問詢一番,別叫人坑了去。”
“媽且放心,我心裡都有數的。”薛寶釵含笑點頭。
就算王氏再有千百個不放心,此時也說不出來甚麼,只好暫且信了她,轉而又與她說起過年的事情。
“恰逢除夕,大家也都在家,既然要去京城,倒也正好趁著這個機會與你的那些嬸子們道個別。
我想著,自你父親去了,咱們家也再沒熱鬧過,不如就把宴席擺在咱們家園子裡,好歹也熱鬧一回,你覺得如何?”
寶釵自沒有甚麼不能同意的,一一應了,見王氏提起這些興致頗濃,又與她商討一回。
見夜已深,方道別離開。
外頭的雪下了薄薄的一層,還沒有停的意思。
花園小徑,穿著牡丹團花斗篷的寶釵靜立在夜色下,在漫天雪舞中伸出了手,看著晶瑩剔透的六角雪花落在手心,很快又消失不見。
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裡埋。
原著的讖語猶在眼前,內裡已經換了魂靈的薛寶釵的命運已經開始改變了。
這一回,她相信“千紅一窟,萬豔同悲”的原著結局,定不會包含了自己。
而其他人的命運能不能挽救,會不會依舊跟著大廈將傾的賈府一樣落得悲慘的結局……
她自詡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人,可每每讀書時,心卻總隨著書中女兒們的命運起伏激盪。
若是有能力的話,她又如何不肯伸出援手,與她們一起說笑玩鬧,做詩彈琴呢?
好吧,她不會作詩彈琴,但是這不妨礙她與她們成為好姐妹的念想。
只是,想得再多也沒甚麼用,盡人事,聽天命,只看機緣罷……
經過來時那一回,鶯兒得了教訓,見她不動,也不敢催,只在一旁候著。
寶釵淋了半日的雪,方又重新抬步。
鶯兒在心裡憋了許久的話再也忍不得,委屈巴巴的跟在寶釵後頭嘟囔道:
“自打那香菱來了之後,姑娘和我再不似往常那般好了,鶯兒心裡可難受得緊,也不知道是我哪裡做錯了事。”
寶釵在前頭緩緩走著,雙手抱著袖爐,也不覺得冷。
聽她這般嬌嗔中帶著委屈,忍不住開口道:
“倒不是你哪裡做得不好,只是我如今接管著家中生意,身邊的人屬實不大夠用,這才添置了人手。
你跟了我這麼些年,也當知道,似咱們一樣的人家,身邊哪裡只有一個人服侍的道理?且莫要多想了。”
身後鶯兒沒再說話,寶釵亦不知她現在是甚麼樣的神情。
原著之中,這鶯兒便是個嘴碎又愛計較的,竟當著賈寶玉的面說甚麼“我們姑娘且有幾樣世人不知的好處”這樣的話,倒像是上趕著要做崔鶯鶯身邊的紅娘,與薛寶釵和寶玉牽線,一句話便落了下乘。
才穿越過來時,薛寶釵就想尋個由頭把她換了,只是這麼些天,怎麼看她也只是個被慣壞的小姑娘,一時間倒也不急著料理此事。
在原著中,賈府的丫鬟被主人家攆了出去,下場都是極慘的。
她沒想著要做甚麼“聖母”,但也沒想著要平白害一條人命,索性先拖了下來,尋著機會,再行安置。
回到房中,自有香菱將寶釵接了過去,與她散了頭髮,引到耳房中沐浴。
鶯兒眼圈紅潤,回到自己的居處,坐在床上低頭拭淚。
恰此時,有與她母親平日交好的孫嬤嬤過來瞧見,不由過來安慰。
“鶯兒不是才跟著姑娘去了大奶奶屋裡?可是捱了大奶奶的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