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薛蟠那般氣哼哼的模樣,寶釵不由笑道:
“哥哥既有這般自信,要不和我打個賭?若是哥哥撐不過五日便要出門,須要答應我一件事,如何?”
帶著這些賬本回去,薛寶釵坐在窗下一本本翻來看了,又重新歸了類,拿了紙筆要重新整理,覺得光線有些昏暗,一抬頭,外頭夕陽的金光灑下來,竟已是傍晚。
她沉思片刻,止住了鶯兒磨墨的動作,將筆放回筆架上。
粗略看來,薛家到底有哪些產業,要緊的生意又哪幾處,她心裡已經有了數。
香菱掀了簾子走了進來,她才搬到薛寶釵的院子裡來,有些不大適應。
對這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大姑娘要掌家事十分欽佩。心下有了敬畏,走路也輕了幾分。
直至行至桌案前,香菱方輕聲開口回道:“姑娘,常管家在外頭求見。”
“快叫他進來。”薛寶釵一聽,這是常大用來尋自己兌現諾言來了,笑著吩咐道。
早先差常大用往揚州去送信時,曾承諾他把他在田莊上的妻女都接到金陵來。
常大用送信一事辦得極為漂亮,薛寶釵正愁手上沒有可用之人,就算他今日不來尋自己,自己也要使了人去找他的。
不多時,常大用帶著一個年約四旬形容結實的婦人和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姑娘進來,甫一進門,一家子便拜倒在地上。
“快些起來吧,早該叫你進來說說這事兒,只一忙起來,差點兒忘了。”
薛寶釵笑吟吟道,叫鶯兒把常大用的妻女扶了起來。
但見這婦人個頭兒中等,面上瘦削,一雙眼睛卻是沉靜;那小姑娘梳著烏油光亮的丫髻,上頭紮了紅繩,身上穿著粗布衣衫,雖打了幾個補丁,卻收拾得乾淨。
常大用躬身上前,道:“小的不敢瞞了姑娘,早幾日從揚州回來,小的記著姑娘的話,便回了一趟田莊,把她們孃兒倆接了過來。
因著姑娘這幾日忙得很,也不敢叫她們進來。聽得姑娘打從外頭做客回來,這才求見。”
才從外頭做客回來,身子定是疲乏得很,可是光憑著自己一個人的月錢養兩張嘴,到底還是有些吃力。
常大用又怕夜長夢多,聽說大房現下正籌謀著要舉家進京去,若到時候大姑娘忙亂之下忘了此事,自己好容易掙來的前程也都成了泡影。
是以他硬著頭皮帶了妻女過來見寶釵,又怕惹了她生氣,心中兀自忐忑不安。
“你做得極好。”薛寶釵先讚了他一回,又叫母女兩人介紹一下自己。
婦人名喚吳蓮花,今年才三十二歲,看著面相顯老,不過是因著常在田間勞作,經了風霜。
“姑娘不知,我這渾家原是北邊兒跟著家裡人逃難過來咱們這界兒的,做的一手好麵食,若是姑娘沒合適的地方安置她,去廚下幫個工也能頂些用處。”
薛寶釵抬頭玩味地看了一眼常大用,只見他七分討好中又帶了三分期盼,想來與自己妻子感情甚篤。
也是,若是感情不好,不也不會費盡心思將人弄進府裡來了。
薛寶釵又看向站在吳蓮花身邊,眼睛滴溜溜亂轉的常小草,小姑娘手長腳長,面色微黑,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極為靈動。
端只看長相,卻是挑著父母的優點長了,極是機敏的小姑娘。
常大用見她不理會自己的提議,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急功近利,怕是惹了主家不快,訕訕退到一旁,老老實實站著,沒再言語。
“母親如今把家裡的生意交予我照管,此時正是用人的時候,偏我身邊也沒有幾個人,我瞧著她們母女都是機靈人,不若留在我身邊使喚,常管家以為可還使得?”
聽得少女柔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常大用心中一驚,不由抬頭看向薛寶釵,因為驚訝而張開的嘴巴久久不能合攏。
吳蓮花果然是個機靈的,輕輕一拽常小草,兩母女“撲通”跪到了地上,向著薛寶釵穩穩當當磕了幾個頭。
“大姑娘能瞧得上我們孃兒倆,自是我們的福分。往後能跟在大姑娘身邊兒幫著跑跑腿兒,出出力的,我們自是極願意的。”
常大用連忙在母女身邊跪了,謝過大姑娘。
薛寶釵叫他們起來,又道:“我屋裡都是些年輕的小姑娘,經的事少,做事難免毛燥,吳嫂子往後也多費些心思。
且以後難免與外頭的掌櫃和莊頭兒打交道,吳嫂子到底還是比她們便宜些。”
吳蓮花聽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情,忙道:“大姑娘的話,我都記下了。往常我只在田間做事,來往的也是莊子裡的人。
大姑娘既叫我做這些,便是不會的,我也會下了功夫學,姑娘且放心就是。”
薛寶釵唇角微勾,與聰明人說話,到底還是省力些的。
她的眼睛又看向常小草,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吳蓮花推著女兒往前一步,躬身向薛寶釵道:“大姑娘,我這女兒雖看起來瘦弱,卻是個力氣大的。
自她爹來了城裡,莊子裡分派給家裡的活兒,不管是耕地翻土,還是鋤草耘田,都是這丫頭同我一起幹的,也是極當用用。”
薛寶釵笑眯眯地看著她向自己推銷女兒,並不覺得反感,反覺得這樣倒省了自己的時間和精力去分析一個人該當如何用。
看來當時只抓了常大用的壯丁送了一趟信,倒還得了幾個可用的人手,也是極好的。
“那就將她改名作甘草,以後就在我身邊伺候就是。”寶釵指著她道。
常大用夫妻登時歡喜不已,指天發誓向寶釵表了忠心,便退下回去收拾東西。
寶釵憐他夫妻才聚,只叫甘草收拾了東西住過來,吳蓮花每日裡早出晚歸的,也不礙事。
鶯兒撅著嘴,摔摔打打地看著粗使婆子和丫鬟將西邊的耳房收拾出來給甘草住,一肚皮的氣沒處撒。
姑娘身邊兒原只她一個人,這來個香菱倒也罷了,如今又添個鄉下丫頭來與她平起平坐的。
這叫人心裡怎麼過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