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將摺扇一揮而展,面上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來。
聽得薛蟠說出這般大逆不道的話,王氏心中似起了驚滔駭浪一般,她忍不住抬起手,重重打在薛蟠肩上。
“你這個不省事的,前頭的事才了,你這又要去給我闖新的禍事,就只怕你父親留下的家財燙手,要盡數賠了去……”
薛蟠被王氏一巴掌打醒,高聲呼痛,一個骨碌爬了起來,衝著他叫道:
“我與妹妹好生說話,媽打我做甚?我看就是嫌惡我花錢多,瞧著我不順眼,那我自離了媽眼前就是了。”
說著,他一邊喝停了馬車,又騎上了馬走在前面。
薛寶釵早知道了薛明義請了鄭氏的侄子過來陪客,她承了原身的記憶,印象裡那鄭家原是販松江棉布起家的,後與薛家二房結了親,前頭薛明仁還在時,沒少幫扶姻親,也把鄭家扶持了起來。
既知這宴無好宴,酒桌上說起專供雲錦的皇商呂家,想來不是隨便說說的,她也不由留了心。
鄭家既然對呂家起了心思,想來就算沒有薛蟠,他們這事怕也要做。
若是自己能夠籌謀得當,或可借這一回東風,將皇商的位子坐得更牢實一些。
到後半晌的時候,薛明義府上的管家送了薛蝌過來,大包小包的東西從馬車上往下拿,薛寶釵這才想起,自己應承了他住過來。
“叫人去把聽濤軒收拾出來,給二爺住。”
薛寶釵恐王氏心裡生了嫌隙,一邊吩咐鶯兒,自己扶了王氏過去,一邊在她耳邊輕聲將自己應承的事情說了。
王氏倒沒有不滿她自作主張,畢竟她們才是薛家大房,當初薛明禮讓薛蝌住到二房去,她本來就有些不高興。
如今薛蝌願意搬過來,一是他心思通明,知道好歹,二來也算是撥亂反正,回歸正軌。
總體來說,王氏是很歡迎他“棄暗投明”的,對薛蝌很是熱情,倒叫他有種受寵若驚的惶恐。
送了薛蝌和他的的行李進去,二房的管家張勝便說要給王氏請安。
“媽自忙去,蝌弟這裡有我安置,當不會有甚麼錯漏,你且放心就是。”
王氏本來認為薛蝌不過是個小孩子,哪裡需要這般費了心思籠絡?
不過再一想,女兒若有籠絡人的本事,倒也不是件壞事,遂也就點頭應允。
年紀不過相差一歲的堂姐弟走在長長的遊廊下,不時低聲說話,鶯兒則撅著嘴遠遠地跟在後面,滿臉的不樂意。
自己打小和姑娘一起長大,有甚麼事情是需要瞞著她的呢?
鶯兒無端有些委屈,卻又不敢真個與寶釵提出來抗議。
自打這回姑娘生了病又醒轉,雖看上去沒有甚麼變化,但是她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縈繞在心頭,好似兩人再不似先前那般無話不說,無形中有了許多隔閡。
姐弟兩人並肩走著,薛蝌壓低了聲音道:“席上鄭公子說,前些時候他與呂家的公子在天香樓鬥氣,頗受了呂公子幾句難聽話,心裡著實過不得。
想著大哥哥是個為人最仗義的,求著大哥哥幫他出一口氣。他們家恰好探得了其中一個庫房的位置,裡頭約摸有兩三千匹的雲錦。
若是大哥哥能想法子壞了這批雲錦,叫他們年後進京交不了差,栽個大跟頭,鄭家人定會念著大哥哥的好。”
薛寶釵沉眸靜思片刻,溫聲問道:“他們提起,哥哥也就應下了?”
薛蝌訥訥點頭,“大哥哥最是個心思單純之人,幾杯水酒下肚,我勸了許久,也只說先送了大伯母和大姐姐回來再去……”
薛寶釵長嘆了一口氣,抬手扶了額角,隱隱有些頭疼。
這薛蟠也是白活了十六七年,叫人幾句話就給哄了,難道原著中大家都叫他“薛大傻子”。
鄭家松江棉布起家,雖說這些年也掙了不少的銀錢,但與皇商人家相比,到底還是不在一個層面。
原先窮困潦倒的鄭家現如今發跡起來,已經開始肖想皇商一職,這是想同著薛家平起平坐了不成?
“他們可說要使甚麼法子去壞了呂家的事?”寶釵問道。
“那就不知道了。”薛蝌道,“大姐姐,若是能想法子把大哥哥拘在家裡,想來那鄭公子尋不著人,也就害不到咱們了。”
薛寶釵輕笑一聲,人人都想往上爬,不是甚麼難以理解的事情。
是想把自家當了墊腳石,那也要掂量掂量自己夠不夠份量呢。
“弟弟這話,我記下了。既來了家裡,自管好生住著,平日裡若是學堂有甚麼短缺,也同著我講。
咱們都是一家子骨肉,往後我也多有倚仗你的時候,此時萬莫要與我們見外。”
薛蝌遲疑了一下,拱手道:“我有一事拿不定主意,想請大姐姐幫著參詳一二。
我一向資質魯鈍,於學業之上進益極是困難,想來也考不上甚麼秀才進士的,怕一輩子要做個老童生。
咱們家又是行商起家,我想著,要不我就不讀書了,跟在大哥哥和大姐姐身邊學些進退,以後去尋我父親,與他生意上幫把手倒也使得。”
一氣把話說完,薛蝌心裡也鬆快了不少。
他父親送他回來上學堂,似是給已故的大哥一個交待,倒也沒說叫他讀出個甚麼名堂來。
若日日往著族學裡去,不時又要碰是薛蜒,要是他再發瘋,到時候,還能指望誰護著他?
既生了退意,心思也更為浮動,薛蝌思來想去,現下住到了大房,還當是跟這位今日才救了自己的大姐姐商量一番。
“你說得對,咱們這樣的人家,不指望你考秀才。”薛寶釵的聲音清透柔和,叫薛蝌不由自主鬆了一口氣。
“只是若不讀書,凡事道理只從身邊經歷過的事情來,總要多栽上幾個跟頭才能明白。”
薛蝌抿唇不語,面上的表情表露了他心裡的想法。
“若是想同著哥哥學做生意的本領,我勸你還是早歇了這心思。大哥哥是個看賬都看不明白的,教你?他也得有這個本事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