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為何,當看見薛寶釵那雙沉靜的眸子幽深,鄭氏心中無端敲起了鼓來,竟比面對王氏還多幾分忌憚。
待鄭氏回過神來,薛寶釵已經扶著王氏走出去老遠。
王氏惱了二房,立時便要走,話傳到前院,男人們的酒也吃不安生,薛蟠便也陪著她們回去。
薛明義知道王氏此時正氣,自然不會上前觸了黴頭,索性進來內宅問清楚事情的經過。
“你當我只是為了送箏丫頭去與公主做陪讀?我是想要藉著這個名頭正經把皇商的差事過了明路!”
聽聞大房不肯將皇商的官職過給他,薛明義將牙齒咬得嘎吱作響,心中憤恨不已。
早在大哥薛明仁纏綿病榻的那些年,薛蟠還小撐不起事,便是他薛明義跑前跑後,一個月裡頭有半個月都不著家,只為把宮中下派採買的東西按時交上。
薛明仁臨死前放下話,叫他幫著薛蟠,若是幾年後薛蟠實在不頂事,就叫他自家接了這生意,只莫要虧待了他們母子就是。
沒想到,現下薛蟠眼瞅著扶不起來,王氏竟然不認了大哥臨死的那些話。
簡直是豈有此理!
可見這大房還不曾認清了形勢,還當是薛明仁還活著的時候,可以隨意拿擔二房?
薛明義正生氣,便有小廝來說,薛蝌求見他。
薛明義對於這個奉父命來投奔自己的侄子並沒有甚麼特殊的感情。
論親疏,薛蝌的父親薛明禮是庶出,與薛明義天然有著身份上的差異。
當初分家的時候,大哥薛明仁得了大頭兒,他分得的家產少一些,也比薛明禮好上許多。
薛明禮一直在外頭經商,極少回家,還是薛明仁心裡一直記掛著,在彌留之際叫他把兒子送回家中讀書。
饒是大哥親自開了口,薛明禮還是拖沓了許久,才叫薛蝌隨著家中商隊回來。
不過薛蝌回來之後,沒有傍著大房過活,反投奔了他這個二伯父,極大的滿足了薛明義的虛榮心。
再怎麼佔著“大房”的名頭,也擋不住薛蟠不爭氣,光靠著母女兩個——
到底是婦人當家,大房的氣數,到頭了。
只是當聽到薛蝌口中說出想搬去大房的話來,薛明義不由地皺起了眉頭。
“可是在家裡住得不舒心了?還是蠊兒和蜒兒欺負你了?”
薛蠊是二房的大公子,薛蜒則就是今日叫人壓著薛蝌,想往他身上澆尿的那個頑皮的二公子。
薛蠊比薛蟠小些,又比薛蝌大,現在已經跟著薛明義在外頭行走,接觸家裡的生意,無論如何也沒功夫來欺負薛蝌。
薛蜒年紀小,又最是任性頑皮,同薛蝌一起在學堂讀書,一向最是怕薛明義,在外頭遇見,恨不得避著他老子走。
但是這親父子之間再怎麼生疏,抵不過他才是個外人。
薛蝌年歲不大,卻也有些城府,聞言忙笑道:
“二伯父,不是這樣的。是我今日在席間聽見大哥哥說,想要舉家遷到京城去,便想著若是他們走了,院子久不住人,豈不壞了?
是以我才想著,要不我就搬到大房住去,好替大伯母她們看著院子,也是我的孝心。大哥哥聽了極高興,叫我立時就搬去,我說要問過二伯父才行,大哥哥便催我來問。”
薛明義問道:“你何時同你大哥哥說的?我怎麼不知道。”
薛蝌面上露出一絲赧然,訕笑道:“才我送大哥哥上馬的時候,大哥哥吃醉了酒,差點兒滑了腳。我去扶大哥哥,這才問的。”
薛明義沒有說話,一雙陰鷙的眼睛在他身上打量了一番。
薛蝌的鼻尖兒冒了細密的汗,先前被兩個家僕按倒在地上硌得生疼的位置又開始隱隱作痛。
他微低著頭,緊緊攥著滿滿滲著汗的手,僵硬地貼在大腿邊。
“好,既然你大哥哥同意了,你就去收拾東西吧,晚一時叫周管家送你過去。”
良久,薛明義的聲音自上方傳來,薛蝌忍不住鬆了一口氣,低頭躬身道:“是。”
望著薛蝌稚嫩卻挺直的背影,薛明義看了許久。
他本來也不大在意這個侄兒,既然三弟有託,家裡也不少他一口飯,留下也就留下了。
只是他現在這個年紀,就已經會替自己打算了,果然還是隨了他父親的薄情寡恩天性嗎?
薛明義嗤笑一聲,心道:這父子二人,打根子裡就是養不熟的白眼狼,如今自己願意走了也好,免得日後露了本性,反叫自己為難。
王氏看著薛蟠吃多了酒晃晃悠悠騎在馬上,生怕他摔下來受了傷,叫人把他扶到馬車上躺著。
“哎呀,媽也是擔心太過,我都這般大的人了,難道還非要似個姑娘家陪著媽坐車才行?若傳將出去,豈不惹人笑話?”
王氏不聽他說這些,只叫人在眼前看著才放心。
寶釵問道:“哥哥如何喝了這般多的酒?萬一喝醉了,只有自己難受的。”
薛蟠嘿嘿笑著,揮舞了一下手臂,醉眼朦朧道:
“你懂甚麼?酒是生意經!今日二叔特意請了鄭家的兩位公子過來陪我喝,若沒有三兩酒下肚,我哪裡又知道呂家這回又要往宮裡送一萬匹雲錦的事情?
我跟你說,妹妹只是算賬比我強些,可這外頭的人脈,到底是及不得的。”
薛寶釵心中一動,笑道:“咱們家現在多是替宮中採買的雜物,哥哥就算知道了他家採辦雲錦,又與咱們有甚麼相干的?我看啊,哥哥就是自己想喝酒,尋的藉口罷了。”
王氏聽不得女兒這般貶低兒子,蹙了眉頭道:“寶兒,休得無禮!你見哪家的姑娘這般同著哥哥說話?”
薛蟠不以為意,笑道:“妹妹這就不懂了。皇商生意嘛,能者居之,又不是記了個名兒,就能世世代代傳襲下去的。
若是呂家的雲錦出了岔子,內務府自然要將短缺的貨物補齊。可這雲錦又不是立等可得的東西,呂家若是一時補不上,旁人家補上了,豈不也是個晉身的機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