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蝌的父親薛明禮是妾生子,素來與嫡母不睦,年少時便出外經商,極少回家。
後來娶了他母親尹氏,也只在家待了半年,便帶著尹氏去往外地討生活。
薛蝌與妹妹薛寶琴都是在異鄉出生,一向隨父漂泊。
之前薛寶釵的父親薛明仁病重,薛明禮趕回來見大哥最後一面,彌留之際,薛明仁曾勸慰他,道是薛蝌年歲大了,叫他好歹為兒子的前途考慮幾分。
先時薛明禮並不情願,去年的時候不知為何,他使人將薛蝌送回了薛家,原應住在薛蟠府上,許是薛蟠的名聲不好,不得這位三叔的信任,薛蝌執信見了薛明義,便被他留了下來。
薛寶釵原以為他此時當在學堂讀書,沒想到卻在正好這後宅之中撞見他受欺負。
她蓮步輕移走在前頭,薛蝌安靜跟在後面。
“二叔一向是個嚴厲的人,只我到底是寄人籬下……有時候,我也想著,若不然去南邊兒尋父親去。”
薛蝌跟在寶釵身後亦步亦趨,一邊壓低了聲音說話,彷彿是怕被誰聽到一般。
“你是讀書的人,當知道‘天若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智,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這句話吧?”
薛寶釵行至湖邊八角亭中停步轉身,望著薛蝌道。
薛蝌雙手虛虛握拳,抿了抿嘴,點頭道:“大姐姐的意思,我懂……”
“你能懂,自然是最好的。”薛寶釵不待他說完,點頭道,“雖然我並不信奉甚麼‘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但是人生短短數十載,若想多懂些道理,還是要多讀書才行。”
薛蝌沉默了一下,道:“大姐姐說的這話,薛蝌自然明白。只是想問一下大姐姐,可否讓我去大房借居,也免得日後再遇到今日這般情形……”
似乎是怕薛寶釵誤會,薛蝌鼓足勇氣提出這要求之後,又趕緊解釋道:
“並非我好逸惡勞,只是每日裡提心吊膽,這書也讀不進去。若是能跟在大姐姐身邊學些做人的道理,也不算是虛度光陰了。”
薛寶釵沒有急著開口,一雙星樣的眸子將他上下打量了一回,似要看到人的心裡面去。
薛蝌嘴角微泛苦意,卻肯頂著壓力略抬了頭與薛寶釵對視。
寶釵輕笑,“我倒是沒甚麼不可的,只是我母親一直說要上京,恐怕你去了住不了多少日子,還要再搬回來的話,就不太方便了。”
薛蝌雖本也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可當聽到她口中說出這話時,到底心中失落,只悶悶朝著她拱手一禮,轉頭便要走。
“你等一下。”寶釵聲音才起,薛蝌頓時站住腳步,迴轉過頭來,黑白分明的眼睛期盼地看著她。
“其實我們就算是上京,金陵這裡也要留老家人守宅子。若你不怕到時候一個人住偌大個宅院,現在搬過去也使得。
不過,你卻要想好了,二叔那邊該如何交待,才能不使他起了嫌隙。”寶釵唇角掛著微微的笑意,聲音舒緩。
薛蝌聽了,登時喜笑顏開,連連朝著她作揖,“大姐姐,我不怕一個人住在你家。我去看著大哥哥,叫他莫要吃多了酒,被人算計。”
薛寶釵方欲說話,便聽得遠遠傳來聲音,“你們兩個在這裡做甚麼?”
回頭一看,卻是薛明義皺著眉打從二門處來,看著兩人的目光帶著審視的意味。
薛寶釵心中一動,笑著迎了上去,福身一禮。
“見過二叔。方才因著擔心哥哥吃醉了酒,我有心使了人出來看一看。卻正發現蝌弟在假山裡頭滾了一身的泥水。
如今他在二叔家裡住著,我生怕他無端受了委屈,問上一問,也份屬正常。
只是我年紀小,心裡沒個成算,又怕自家想錯了,冤枉了誰,這才多問了幾句。”
薛明義聞言,眉頭皺得更緊,轉頭望向薛蝌,沉聲問道:“你在家裡被打了?被誰打了?”
薛蝌老老實實上前,躬身一禮後低下了頭,喃喃道:“侄兒,侄兒答應了蜒弟,不將此事與二伯說的……”
薛明義的面色陰沉,黑如鍋底,答應了不說,這話與說又有何異?
“行了,不過是男兒之間打打鬧鬧,也屬平常,何必這般斤斤計較,倒叫人覺得咱們家的孩子經不得一點子事。”
薛明義輕咳了一聲,輕抬手臂揮了揮,“你,先去入席吧,我正好有些事情要與你大姐姐說。”
薛蝌看了薛寶釵一眼,垂首行了一禮後退了下去。
“三叔常不在家,將蝌弟託付給了二叔,原我不該置喙。只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傳將出去,叫人說二叔苛待子侄,怕是有些不大好……”
薛寶釵面上笑意盈盈,話語溫柔,說出來的話卻叫薛明義心口微微一滯,好半晌不得通暢。
“多大點子事,也值得一而再,再而三地說。男孩子若不經些敲打,如何成得了大事?”
薛明義冷哼一聲,在亭中石凳上坐了,又轉了話題道:“我聽你二嬸說,你們此回將蟠兒叫回來,是準備進京的事了?
先我在開席前還曾問他,他竟說甚麼如今家裡是你一個未嫁的女兒當家,這又是甚麼道理?”
薛寶釵眸光微閃,神色間益發從容,在薛明義對面坐了下來。
“二叔也知道,我哥哥一向不知庶務,不耐經營生意。且我現下年歲漸長,媽就覺得也該早些叫我學些打理家計的事情,免得日後慌亂。
先也說了,外頭的事情,自然還是哥哥做主,只些許進出賬目的問題,由著我在家中打理就是,我年紀輕,經事少,日後說不得還要二叔教導。”
她聲音舒緩,語氣祥和,薛明義的臉色越越來越不大好看,低頭拈了須沉吟,掩飾著滴溜溜轉個不停的眼睛。
“你有心為你母親分憂,自是極孝順的,可見那《女德》《女誡》也不算白讀了,只是切記要戒驕戒燥,時刻以‘貞靜’為要,方不失我薛家女兒的風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