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入了花廳,鄭氏與王氏分賓主入了座,便叫人喚了說書的女先兒進來湊趣兒。
薛寶釵向寶箏歉意一笑,“妹妹稍坐,我今兒出來得急,怕是要先去更衣。”
薛寶箏到底年紀小,聽說有熱鬧可瞧,早將鄭氏交待要牢牢跟緊寶釵的話拋到了腦後,十分利落地道:
“姐姐自去,若是不知道地方,我叫九金領著你去。”
“我在你家還有哪裡不知道的,不用人帶著,就叫她在你身邊服侍著,有事兒跑個腿兒也能尋得著人。”
寶釵輕輕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低聲笑道。
此時女先兒早擺了鼓起了勢,驚木一拍,念起了定場詩,薛寶箏一下被吸引了心神,壓根兒沒有聽清薛寶釵說的甚麼,只揮了揮手錶示自己知道了。
趁著鄭氏的目光沒在她身上,薛寶釵帶著鶯兒從一側繞著離開了花廳。
如今這會子鄭氏與王氏說的全然是些沒營養的奉承話,若是要說到正事,怕要到開席的時候了。
薛寶釵沿著遊廊慢悠悠往前走,想去前邊薛蟠吃酒的地方聽一聽薛明義套他甚麼話。
自己這個傻哥哥名聲在外,不消動得甚麼腦子,直直來問他,他自也沒有甚麼不肯說的。
薛家二房有錢,三進的宅院雖不算極大,但是白牆黑瓦,曲水流觴,三步一景,皆能看到主人家的巧思,著實是費了功夫的。
薛寶釵一路走著,不由暗暗點頭,原以為薛府大房的宅子已算奇麗,卻不想二房的園子更勝三分精巧。
路經一處假山時,突然自假山後傳出來低低一聲悶哼,接著便是斷斷續續壓抑的求饒聲。
鶯兒心頭一緊,兩手便抓住了薛寶釵的衣袖,“姑娘,要不,我們還是回去罷?”
薛寶釵眉間微蹙,輕輕擺脫了她的手,將食指搭於唇前做了個手勢。
“噤聲!”她輕斥一聲,便悄然繞過假山,勾了頭往裡頭看。
只見一個少年人正撩了衣裳解褲子,嘴裡怪叫道:“誰叫你不聽話?小爺這回非要給你些顏色瞧瞧!”
地上亦躺著一個形容狼狽的少年,被兩個壯碩男僕壓了腿腳,正動彈不得,嘴巴里頭被塞了一塊破布,勉強發出些嗚咽聲。
“你們在做甚麼?”薛寶釵皺了眉頭,斷然喝問道。
這一聲將站著的少年嚇了一個激靈,手忙腳亂背轉身便開始繫褲子。
腳下的石子兒被繡鞋踢到了假山石上,發出一陣聲響。
少年略偏轉過頭,看清是寶釵走到了洞口,忙忙大喊道:
“你別進來啊!我褲子還沒穿好,就算你是姐姐,也該懂得非禮勿視的道理罷——”
薛寶釵笑得眉眼彎彎,“原來是蜒弟,我當是誰。蜒弟知道甚麼是非禮勿視,我卻不知呢。
就是不知道二叔知道蜒弟對三叔家的兄長這般有禮數,也不知道該怎麼誇你。”
薛蜒好不容易繫好了腰帶,支支吾吾想著辯解的話,聽著她這般說,面色由紅變白,繼而又溢滿了血色,眼神倉惶,四下裡張望。
薛蝌住在他們家,族人都說二房比大房更能擔得起責任,讓他父親在族中得了不少的讚譽。
自己和哥哥平日裡欺負薛蝌,父親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可若是鬧到了外頭去,那就不一樣了。
如此一想,薛蜒越發膽戰心驚腆著臉上前朝著薛寶釵作揖使眼色。
“大姐姐,你一向對我最好了,我不過是和堂兄玩笑作耍,當不得真的,何必鬧到父親面前呢。”
瞧著他那無賴模樣,薛寶釵忍不住彎了嘴角,又怕他察覺了與自己死皮賴臉的歪纏,遂拿團扇擋住了臉。
“蜒弟如今出息得很,敢在自家堂兄身上撒尿,二叔知道不知道的,倒無所謂,我可要好生跟二嬸說一說,叫她好好兒誇誇你呢。”
薛蜒訕笑了幾聲,一張肖似鄭氏的圓臉憋得通紅,這告訴他娘,跟告訴他爹有甚麼區別?
薛明義本就是為了個好名聲才叫薛蝌住在他家,如今再傳出他仗勢欺人的話來,怕不是要打斷自己的腿?
他也真真是沒想到,自己這個最是獨善其身的大姐姐,竟願意出手管這樣的閒事。
他腦子從來沒有轉這麼快過,略頓了頓,薛蜒上前扶起薛蝌,又是行禮作揖,擠眉弄眼,又是與他拍打滾了一身的泥灰。
“好哥哥,我這是同你玩笑呢,咱們兄弟之間,當不用這般生分才好啊。”
形容狼狽的薛蝌猶豫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薛寶釵,面上微紅朝著她躬身拱手,“多謝大姐姐。”
薛寶釵挑了挑眉,笑得溫婉,“都是一家子骨肉,說甚麼謝。只是你們這堂兄弟之間的玩笑開得實在過分了些,倒是把我嚇著了。”
薛蜒連連點頭,“是了,我不過是同堂兄玩笑,不是甚麼大事,咱們笑一笑也就過去了。還望蝌堂兄看在弟弟年紀小不懂事的份兒上,好歹饒了我這一回……”
薛蝌眼中猶帶著惱怒,胸口起伏不定,看著他作戲一回,到底也沒說出來甚麼狠話。
“這般玩笑,可不是好開的,若是傳出去甚麼話來,這族人怎麼看二叔呢?”薛寶釵搖著扇子,慢悠悠道。
薛蜒立時打蛇隨棍上,“大姐姐放心,經大姐姐這般教我,弟弟以後絕對不會再欺負蝌堂兄了,咱們才是一家子的親骨肉嘛。
大姐姐,蝌堂兄,我父親還在前頭宴客,我也不好離席太久,這就先告辭了!”
他一邊說,一邊退著往外走,待行至拐角處,又揚起聲音道:
“大姐姐最是疼我,定不會將這件事情叫我父親知道的是吧?”
薛寶釵轉頭,笑著對他道:“你甚麼時候做成真了,我再去說。”
“不會,不會有這一天的。”薛蜒訕訕笑著,轉過頭便帶著兩個家僕發足狂奔而去。
“看來你在二叔家裡的日子也不大好過啊。”
薛寶釵看了一眼原著中少有的正派人薛蝌,轉身向外走了,薛蝌遲疑了一下,連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