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原是寶釵幼時身子不好,心神變化略大一些,便面上潮紅,咳嗽不止。
為著這病,不管請了多少醫,吃了多少藥都不見好轉。
最後還是薛父經人介紹了個專治疑難雜症的禿頭和尚看了,說是胎裡帶的熱毒。
若是一貫的冷心冷性,倒也罷了,但凡是有所求告,心緒翻騰,便要犯了病。
於是給了一個十分繁瑣難得的海上方,並著一包藥末子做引,治了丸藥備著,病發時便吃一丸,也就好了。
待鶯兒倒了溫水來,寶釵已經伸手將冷香丸拿了過去,兩指掐著在眼前轉動,仔細觀摩。
晶瑩剔透,異香撲鼻,怪道書中寶玉一下就聞了出來。
她一仰頭,借了溫水將藥送服入喉,不消多時,便覺得心底冰涼一片,原來心中火熱的悸動被這冷氣抑住,竟再撲騰不起半分來。
薛寶釵覺得自己此時似無慾無求一般,甚麼“金玉良緣”,甚麼“百萬豪富”,甚麼“改變命運”,此時都變成了被壓在心底深處不得翻身的一股子雜念。
而她,則好似是站在電視螢幕前的看官,平靜得沒有半分世俗的慾念。
原來這冷香丸,竟是這樣的用處……
胎裡帶的熱毒?不過是託辭罷了。
這個書裡的封建時代,薛家在原著中的境況,又哪裡有能叫她肆意揮灑慾念的機會,所以才要強行壓制吧?
至次日,寶釵妝扮好了,便去了正房,卻見王氏正指揮著丫鬟同喜、同貴將自己的箱籠翻開,在裡頭找尋著甚麼。
見她來,忙招手道:“寶兒打扮得還是太過素淨了些,雖你父親去了之後,咱們家大不如前,可哪裡又要你一個女兒家苛待自己至此?”
寶釵笑道:“我身上一個這樣沉甸甸明晃晃的項圈掛著,若還能稱得上素淨,怕是再也沒人能稱得上是華麗了。”
她的脖頸上頭掛著一個赤金的項圈,項圈上墜著的,正是那個刻了字的金鎖。
也是因著這金鎖,牽出來與寶玉的一段緣分,叫走投無路的王氏夥同寶玉的親孃王夫人算計起了所謂的“金玉良緣”。
薛寶釵本不想帶,可後來又一想,難道因著他的那塊兒玉,自己便甚麼都避諱著不成?
現在是自己太弱,等進了京,還不知道到時候是怎麼個事情呢,倒也不必這般敏感,索性便戴在胸前,做個點綴。
王氏此時心情正好,且存了與二奶奶鄭氏較勁的心思。
如今薛蟠立不起來,族人都道大房後繼無人,偶年下祭祖碰見,總有些子長舌婦明裡暗裡看大房的笑話,說些酸話。
每每這時,王氏只有躲在旁處生悶氣的時候。
可是現在不一樣了,寶釵聰慧,有她幫手,自己再管住薛蟠,還愁家業不能回到從前鼎盛的時候?
如此這般想著,更是不肯叫鄭氏把自家壓了下去。
王氏打從自己的妝盒中翻找出一支累絲雙鸞銜壽果步搖金簪,並著朵珊瑚紅寶石的珠花,與薛寶釵戴在鬢間,又上下打量了半晌,還是嫌棄寶釵穿著太過素淨。
薛寶釵有些無奈,她今日特特穿了粉紫色直領對襟褙子,配著月白色刺繡馬面裙,雖不出挑,卻淡雅至極。
薛蟠的事情大房自行處理了,沒有經過薛明義,誰知今日他會不會藉此事詰難?
若她今日太過出挑,由著王氏和薛蟠美美隱身,怕是日後只能起到個“背鍋俠”的作用了。
這可不是她想要的。
“今日是去二叔家裡做客,都是一家人,妝扮得太過張揚了有甚麼好處?寶箏妹妹如今也大了,何必招搖惹人眼氣。我自知道媽疼我,管旁人怎麼說呢?”
薛寶釵一副小女兒態傍在王氏身邊,溫聲勸慰,王氏也就熄了叫她回去換衣裳的心思。
不過揀出來的金簪和珠花兒卻是不許她摘下,嗔道:“就算是要避了誰的鋒芒,也斷沒有委屈你的道理。”
薛寶釵見她堅持,也不好忤逆了她的意思,順從應了。
鶯兒在一旁執鏡照了會子,笑道:“姑娘長得本就白,叫這般紅豔豔的珠花一襯,越發顯得白得跟雪團兒似的了。”
寶釵抬眼望向鏡裡,見鏡中少女一張圓臉上尖尖的下巴,彎彎的柳葉眉下一雙秋水般水汪汪的眼睛,朱唇一點微紅,越發顯得嬌俏靈動。
薛寶釵原也只是中人姿色,只是這個年紀的女兒家,是最水靈的時候,薛家又是富貴人家,吃穿用度都不曾委屈了她,再稍作打扮,如何也不會難看了的。
妝扮畢,寶釵和香菱便扶了王氏上了門前的青幃小車,薛蟠自騎了高頭大馬傍著車行走,一路上還對著路兩旁指指點點。
一時要給妹妹買泥人兒,一時又想帶著她去銀樓逛逛,王氏含笑聽著,不時說上一句“難為你知道對妹妹好”。
任他再如何說,薛寶釵也不理會,只從掀開了車窗簾子一角悄悄往外看去。
金陵城不愧是江南富庶之地,街上來往的行人行止溫和有禮,舉手投足間自有一番風度。
反觀薛蟠,雖也穿著剪裁合身的衣冠,那一身暴發戶的嘴臉卻如何也掩飾不住。
兩廂對比之下,寶釵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姑娘笑甚麼呢?”香菱略歪了頭問道。
寶釵搖了搖頭,指著外面同她說:“這裡我好像來過似的,印象中似有個成衣鋪子,如今見著沒有,又怕是記錯了。”
香菱藉著她撩起簾子的手往外看了看,垂了眼眸,眼角餘光瞥了閉目養神的王氏一眼,悄聲道:“我就是在這裡被大爺買來的。”
寶釵微微一怔,不由又仔細打量了她一回,當日她知道柺子將她一女賣兩家,定也是怕東窗事發時攤上了事兒,沒想到——
香菱是原著中故事的引子,自她六歲被拐子拐走之後,跟著柺子輾轉流落至此,賣與馮淵,偏又被薛蟠瞧上。
為著爭她,薛蟠與馮淵爭執起來,將馮淵打死,才有了這一回的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