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做著美夢,寶釵“撲哧”一聲笑了。
王氏以為她是笑自己異想天開,不悅道:“你年紀小,到底淺薄些。我這回想要入京,一來是為著公主採選伴讀,二來,若是伴讀選不上,也好為你的婚事籌謀一番……”
書中的薛寶釵到最後也沒成了公主的伴讀,反在大觀園裡不分個白天黑夜的到賈寶玉的怡紅院裡坐著,又幫著寶玉繡肚兜子,叫後世多少人笑話?
她自問沒有這麼厚的麵皮,也沒有攀權附貴的心。
更遑論在明知道賈家大廈將傾的情況下,傻了才往裡跳呢。
“媽也是渾忘了,公主才多大年歲?六七歲?或者再大些,頂多八九歲?我比她可大著不少呢。
等公主出閣,你家女兒早成了老姑娘,到時候還能尋個甚麼樣的好夫婿?”寶釵笑道。
王氏最是不愛聽寶釵說這個,眉間已經皺了起來。
對於她這樣的內宅婦人來說,未出嫁的女子就該當不遺餘力的為自己抬高身價,日好謀個好夫婿才是正經。
哪裡事還未做,便說這些喪氣話,當真是晦氣得很。
薛家現下雖也還算是大家族,可薛蟠實在不成器,如今在族裡說話早沒了分量。
她家寶釵自來聰慧沉穩,教養得好,模樣也過得去,若是好好兒籌謀,不愁不能嫁個好人家。
要不然,她折騰這麼些功夫非要上京,又是圖的甚麼?
還不是為自家奔個好前程?
如此想來,這心裡便有些不得勁兒,不由得將手上的茶碗放在桌案上,開口說道:
“雖說和公主差著歲數,可我的女兒要模樣有模樣,要才學有才學,回頭若是將名聲傳了出來,你的親事也比現在好說得多,總好過咱們家現在只能相看些商戶人家的子弟。”
雖說她當年讀《紅樓夢》的時候就覺得這位慈姨媽最是個口甜心苦的,好聽話哄著女兒,家財都給了兒子。
如今真切聽到她嘴裡說出這些盤算,薛寶釵還是忍不住挑了挑眉,心裡忍不住“呵”了一聲。
難道在她看來,薛家的前程都只在女兒嫁沒嫁個好人家?
“母親就沒想過,父親雖沒了,哥哥如今惹下的禍事眼看著也能消彌,我們還有重振家業這條路可走呢?”
薛寶釵試探著問道。
“哎,我倒是想,只是我瞧著你哥哥還是個孩童性子,一日日的只知道玩樂,不知哪一日才能長大,把家計擔起來。”
王氏聽了她的話只是搖頭嘆氣,隨口說道。
薛寶釵咬了咬下唇,才要開口提議叫她考慮自己來打理家業,便聽得外頭管家來報,道是早間才拿了銀子出去的二叔薛明義來了。
“若是個公正無私的,非要依著律法處置,怕是蟠兒打殺人這事不好了結,不如大嫂帶著孩子先行進京。
聽說王家舅爺時任京營節度使,大權在握,這官場上頭,向來官官相護,光是看在王舅爺的面子上,想那新任應天府尹也不會將事做得絕了。”
薛明義皺著眉頭,一邊搖頭說著。
“那,若我們走了,這事拖了下來,日後當是不會再提了?”王氏忙問道。
她也是大戶人家出身,心裡自是清楚,若是薛蟠揹著個“殺人犯”的名頭,對於她們在京城內宅中交際,可是沒甚麼好處。
“那怎麼可能呢?”薛明義嘆道,“只是叫蟠兒先行躲出去,在王家舅爺府上先躲一躲,叫那府尹不好拿人。可這邊兒還是要拿錢銀來疏通。
就是不知道新來的府尹是不是個貪的,若是個清廉的,有個三五千兩填滿了胃口自然最好。若是個貪的,怕是幾萬銀都打不住。這有句話不是說,‘衙門口兒,朝南開,有理沒錢莫進來’。
他們馮家舉告的是這等殺人的罪過,眼下比的就是誰家能往裡砸錢買命。不拘咱們要出多少銀子,能換回蟠兒一條性命,怎麼算都是值得的。”
王氏不由傻了眼,下意識望向一旁垂頭眼觀鼻,鼻觀心的寶釵。
“大嫂,此時可不是心疼錢財的時候,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大房如今就蟠兒一個男丁,可萬萬不能出甚麼差池了。”薛明義勸道。
話是這個理兒,若是沒有寶釵親自去與馮家商談,怕是如今也只有這一條路可走。
只是現在不是談下來了?
雖說幫馮家養孩子也花錢,可是這日子富有富的過法,窮有窮的過法,又不是沒法子變通,為何要去與那新任的府尹送幾萬銀求通融?
且今兒就籌了萬兩銀子給了出去,連個響兒也沒聽著,就開始敦促她莫要心疼錢了,以後怕不要把家底兒都填了進去?
王氏靈光乍現,聰明瞭一回,道:“多謝二弟為蟠兒的事情奔波勞碌,只是此事幹系重大,如今蟠兒又不在家,這事兒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不得主,還是要同他商議後再說。”
薛明義這回來本也不曾抱了甚麼希望能立時把事定下,點頭表示理解。
“大嫂還是莫要耽擱時間,差了人去把蟠哥兒喚回來。既要出遠門,家裡的事情還要安排好了才行。”
王氏一一應了,送薛明義出了門,回來後一甩帕子,啐道:“一個個兒都想當咱們的家,沒安甚麼好心。”
回到屋中,王氏再看向寶釵,心境已是有些不同,先時還嫌寶釵私下許給馮家老僕那樣的條件,是擅作主張,如今一對比,還是自家女兒辦事更得她的心意。
“媽,除了自家人,哪裡還會有人真心替咱們盤算。”寶釵也適時吹起了耳邊風。
這二叔是個甚麼心思,她暫且不知,八成是為著拖長了馮家的案子,一點點兒把大房的家財都變成二房的。
可她現在籌謀的,也是大房的家財為己用,如今看著王氏將家裡盯得緊,一心只把薛蟠一個當成大房的當家人。
自己若想達到目的,怕還要費一番功夫,但只要事情有個開頭兒,剩下的,不過是水磨功夫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