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氣勢正盛的許老爹一時啞然,他虛握著拳的手緊了緊,又頹然放下。
“若是我提議,打從馮家遠房族人裡頭給馮公子選個天姿聰穎,人品厚道的嗣子,從現在至他娶妻生子,一應開銷都由我薛家一力承擔,許老爹可覺得行?”
望著眼前少女透徹清明的眼睛,許老爹猶豫了半晌,問道:“你們薛家的話,我還敢信?”
薛寶釵微微笑道:“老爹不必信我,若是老爹覺得我這彌補的條件還算有誠心,我便同老爹一起去應天府撤了狀子,並請知府大人做個見證,立下字據,你我各執一份,以作憑證,如何?”
許老爹躊躇著不吭聲,薛寶釵又笑著說道:“老爹若是還有些猶豫,咱們倒是不急,只等你慢慢想清楚了再說。”
說罷,又打懷裡拿出來一錠銀子,放在了馮淵棺材的一角。
“給馮公子治喪也是大事,我一個女兒家,不便為馮公子做些甚麼,只拿些俗物聊表寸心,還請老爹勿要推辭才是。”
她頓了頓,復又開口,“馮家如今也無人幫忙,裡外裡的事情都靠著老爹一個人,我這邊也就不多打擾。三日之後,我再登門,希望到時候成與不成的,老爹能給我個準話兒。”
青幃小車慢慢悠悠走在昨夜才下過雨的青石小巷裡,車聲轆轆,裡面細細碎碎傳出少女的說話聲。
“姑娘,這會子大爺躲了出去,奶奶也在收拾東西準備要進京,哪裡有同這馮家說和的意思?若是回去後奶奶不同意照著姑娘的意思管馮家的事,姑娘豈不就夾在中間沒個自處的法子了?”
鶯兒的眉皺成一團,一臉的苦惱,向寶釵問道。
薛寶釵回神,笑道:“你莫要胡亂打聽,我自有我的道理。”
鶯兒知道自家姑娘看著溫和,其實性子卻最是古怪,見她如此說,忙噤了聲不敢再問。
王氏在家裡早坐立不安,見她主僕回來,忙站起身迎了上來,還未開口,眼圈兒便紅了。
“我的兒,那個孽障已經犯下如此滔天的禍事,我還叫你一個女兒家只帶個丫鬟出門,若是出了甚麼差池,我可怎麼向你父親交待——”
話未說完,便又哽咽,舉著帕子將略溼的眼角按了又按。
“媽,哥哥既犯事躲了出去,這事總要有人去處理。若是託了親族,到底與咱們隔著肚皮,最後說不得要傾家蕩產也未必能妥善處理。
咱們家雖有錢,可父親走後,哥哥不善經營,早就一日不如一日。若不能提前打算,事到臨頭了再去慌亂,卻是沒有甚麼用處。”
薛寶釵嘆了一口氣,溫聲安慰說道。
王氏也不知道將她的話聽進去沒有,拉著她問:“那馮家是如何說的?”
薛寶釵唇角微微上勾,露出一抹清淺的笑意,心內微涼——母親的心到底還是偏著哥哥的。
“還能如何?馮淵本就是父母雙亡,留下的資財到底是要叫族人分了。如今他要上告,一來是因著那個老家人心疼主子,要替他討個公道; 這二來,也是想多得些錢財,好為著自己養老有個結果。我不過依著他所求做了些許承諾,他還有甚麼不同意的?若是叫府尹去判,怕是還得不到這麼些。”
王氏拍撫著胸脯,鬆了口氣,這才坐了回去。
又想起來問道:“寶兒許了多少錢財與他們?若是太多了,咱們還要預備著進京,怕是拿不出來。”
薛寶釵嘆了一聲,“媽如今又捨不得錢,哥哥當街打死了馮淵,多少雙眼睛都看見了,應天府尹也不敢明晃晃罔顧了王法,要不然,他不接這狀子不就得了?
既接了狀子,總要給個結果,媽覺得若是馮家告下去,哥哥又能得了甚麼好結果?與其叫他們一而再,再而三的逼迫,不如舍些錢財了結了此事,才是正理。”
饒是如此說,當王氏聽到寶釵應承了替馮淵養嗣子,並養著那老家人,還是被嚇了一跳,忍不住埋怨她實在過於大方。
“那老僕也就罷了,有口飯吃餓不死就行。可寶兒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哪裡知道養個孩子需要多少花費?
到時候生個病,淘個氣,不知多少銀子往裡頭填不停。咱們家雖說有錢,到底也不是要為著旁人養兒子的。”
寶釵笑道:“好歹只是許出去了,媽若覺得不行,就說我一個女兒家說話不作數,只讓他們告去。
咱們家哪裡是真個怕他們告的?就算有甚麼事,把哥哥抓了,咱們也不是沒法子。”
她雖是笑著,但是話裡卻大有撒手不管的意思,王氏本沒甚麼主意,又怕她真個撒手不管,糾結了半晌,方才皺著眉頭勉強點頭同意。
薛寶釵又問起薛蟠,王氏只道揚州路遠,他若一路玩玩停停,怕不是要走上十天半個月才到。
自原身的記憶中可知,這“呆霸王”雖是個憨直呆傻的,事母卻算孝順,對待自己這個妹妹也算不錯。
如今雖躲出去避禍,每隔兩日還知道差了人過來問問家裡是否發生了甚麼事情。
王氏又道:“你姨媽來信催得緊,我忖著如今公主招伴讀,咱們家也勉強夠格,不如帶你進京待選,也叫你哥哥將京中產業收攏打理,莫要將你父親留下的這般家業荒廢了去。”
“公主招伴讀,也是姨媽告訴媽的?”寶釵歪了頭問道。
“咱們家也是皇商,本就在採選的範圍裡頭,自有個名額,哪裡用她再告訴我。”王氏笑眯眯說道。
“你大表姐元春早兩年進宮做了女官,你姨媽在賈府老太君面前也極為得臉,你那表嫂鳳姐兒進門前,也都是你姨媽當家理事。
咱們家現在雖然沒落了,但若在你姨媽面前,有她看護著,旁人也不敢造次,進京後依著她過活,也更妥帖些。
這回若你能被選上,在皇家面前得了臉,等公主出了閣,再給你尋個好夫婿,到時候咱們家才是真正好起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