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無勢,才要借別人家的勢,不然就憑著柳湘蓮一個落魄的官家子弟,哪裡敢痛毆在戶部掛職的皇商薛蟠?
薛晴嘆了一口氣,她一向自強自立慣了,若要她如原著中薛寶釵一般恭順,事事處處以王氏的意見為主,重走一遍原著中薛寶釵的老路。必是不行的。
“大爺一個人走的?”她問鶯兒。
“先時大爺打算帶著那丫頭一起去呢,奶奶不願意,將人強留了下來。這會子奶奶正和二老爺還有二奶奶在正房裡商議該如何平了咱們這邊兒的事兒呢。”
鶯兒說著話,把溫度正好的茶送到她的嘴邊。
“二老爺說現任的府尹要調往別處,怕他為了政績瞎判了,叫奶奶取些現銀出來,不管有沒有用,先送過去堵了府尹大人的嘴,好叫他莫要現下里拿人。
後頭還要等新任府尹上任之後再拿錢疏通了關係,才能銷了案呢。”
薛晴默然無語,這事兒一拖,就是一年後,而那時候薛家大房已經在王氏的主導下上京避禍。
金陵這邊,族人們既透過賄賂府尹從中撈了大房的家財,又因著薛蟠明面兒上銷了籍,再不能在戶部掛名皇商……
到那時,母子三人不得不厚著臉皮住在榮國府借勢,生怕被族人佔了家財,也防著被鋪子裡的掌櫃欺了去……
身入局中,薛晴極快便理清了形勢,也對往常讀書時不甚明瞭的部分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有薛家上供,現任府尹怕是巴不得將案子拖得久一些,好多撈些錢財。
“我去瞧瞧媽。”她不敢耽擱,自床上翻身而起。
鶯兒忙上前服侍著穿衣梳頭,又趕著忙拿了幾塊兒點心隨便就著茶水墊了肚子,悠悠往前頭去。
薛家大房,蘭溪院。
幾個下等僕婦打扮的婆子候在外面,三三兩兩聚了一堆兒,眼睛不時瞥向正房中,竊竊私語。
薛晴扶著鶯兒的手,踱步進了院子,那些個婆子瞧見她來,忙低頭斂首,散開來去。
還未近前,便聽得裡頭由遠及近帶著些許急躁的男聲傳了出來:
“雖只有一萬的現銀,好歹先這麼將就用著。大嫂不常出門,哪裡知道那些子官老爺的胃口是越來越大。
自大哥沒了以後,蟠兒也不好生經營宮中採買的生意,許多關係都淡了去。若是家中有人能將皇商一事撐起,怕此時也不必這般無頭蒼蠅似的求人了。”
二老爺薛明義一邊說著話,搖頭嘆著氣,恰好與迎面而來的薛寶釵撞上。
“見過二叔。”
薛寶釵下意識蹲身行禮,手裡拿著一疊子銀票正往袖子裡塞的薛明義掃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聲,帶著幾個抬著箱子的小廝匆匆而去。
屋裡傳來二奶奶鄭氏低低的聲音,“如今我家老爺也是為著蟠兒的事情愁得吃不下,睡不著的,大嫂剛才瞧見了?那耳鬢的白頭髮,可都是這兩日愁出來的。”
薛寶釵進去,朝著鄭氏行禮問候,鄭氏向她瞟了一眼,揮了揮手,只當是回應了。
“我已經照著二弟的話,叫蟠兒躲了出去。如今只等著京中來信,許就有了法子。”
薛母王氏低著頭拿帕子按了按微溼的眼角,昨兒個一說兒子打殺了人,她便第一時間叫人去喚了薛明義過來議事。
薛明義道,這樣的事情,只能叫應天府先拿不到人,再慢慢斡旋,方才能運作出一條生路來。
本就沒甚麼主意的王氏自然是對他言聽計從,送走了薛蟠,又往京城王家和姐姐的夫家——榮國府賈家寫了信,請薛明義幫著尋了官驛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京城。
這會子見鄭氏這樣說,王氏點頭道:“咱們都是打斷骨頭還連著筋的一家子親骨肉,可憐蟠兒的父親死得早,若他還活著,不過失手打死個人,又能算甚麼大事?”
鄭氏面上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諷一閃而過,恰被才進屋的薛寶釵抬頭看個正著。
“雖咱們家在金陵也是大族,只是這八房裡頭各有各的心思,咱們兩房才是最親的一家子。我家老爺若有半分法子,也定要幫忙疏通。
不過老爺也說了,等著新府尹到任接了印,咱們再使人打探了他的喜好……這事倒也不難辦,大嫂只將心放在肚子裡就是,萬事還有我們老爺呢。”
王氏早就沒了主心骨,聽得她這樣說,只是連連點頭。
鄭氏又寬慰了她幾句,起身離開。
薛寶釵冷眼旁觀,王氏對於二房極為信任,想來當初就是因著這個,才一步步耗盡了百萬傢俬。
可是既然自己重生於這樣一個關鍵的節點,萬不能叫這事情再依著原著的脈絡發展,生機也只在這一處。
“媽可曾寫了信給舅舅?”她依在王氏身旁,雙手輕輕握拳,幫她敲打著肩膀。
王氏的胞兄王子騰如今時任京營節度使,負責京城防務,乃是朝廷從一品的大員,就算是在京城,也是數得著的實權人物。
莫說甚麼“鞭長莫及”,應天府尹身處官場,立時又要回京述職,她就不信,他對於王家會沒有半分顧忌。
若不是薛家大房孤兒寡母兩個女子沒個主見,薛蟠又是個腦子不清明的,怕是這萬貫家財,也沒有那麼好叫人得了手。
王氏長嘆一聲道:“不只是寫了信給你舅舅,也給你姨媽寫了信,就算是他們遠在京城,幫不得多少忙,好歹叫府尹知道咱們家還沒失了勢呢,哪裡就是似個沒根基的人家兒那麼好欺負的?”
一席話越說越氣,王氏坐在窗下的榻上,手中攥著的帕子早揉搓成一團,眼圈又紅,咬牙切齒恨恨罵著:
“那起子黑了心的馮家人,一心只怪到我們家,絲毫不想一想,若是沒有他家的馮淵與蟠兒搶丫頭,哪裡就能鬧出人命了?
何況你哥哥素來雖輕狂些,但到底不是殺人害命的狠心人,我聽跟著他的春九說,你哥哥不過是輕輕一打了兩下,那馮淵自家身子弱,一蹬腿兒死了,如何反來怪咱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