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琛放下水杯，杯底磕在料理臺上發出一聲輕響。
“跟你有關係？”
“隨口問問。”江曜聳聳肩，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姿態懶散，“你陸大少爺甚麼時候對女人這麼上心過，我好奇不行？”
陸景琛盯著他看了兩秒，金眸微微眯起。
“你到底想說甚麼？”
江曜靠在門框另一側，兩個人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誰都沒有退讓的意思。
“你來真的？”
陸景琛表情帶著難得的認真：“你不懂。”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光帶，正好橫在兩人之間。
“我就是想提醒你，”江曜的聲音壓低了，“別陷太深。”
陸景琛的眉頭皺起來。
“甚麼意思？”
“字面意思。”江曜抬起眼，“她那種出身，你家裡能同意？陸家第一順位繼承人，跟一個特招生在一起，你爸知道了甚麼反應，你想過沒有？”
陸景琛沒說話，但他的下頜線繃緊了幾分。
“還有沈瓊枝，”江曜繼續說下去，語氣依然輕描淡寫，“她對你甚麼心思你不知道？時知緲是她的人，你把人撬走了，沈家那邊你怎麼交代？”
“我甚麼時候需要跟沈家交代了？”
“你現在是不需要，但你以後呢？陸家跟沈家那麼多生意往來，你為了一個女人把關係搞僵，值得？”
陸景琛盯著江曜看了兩秒，忽然笑了，笑意卻沒到眼底。
“你今天怎麼這麼關心我的事？”
江曜移開視線，聲音悶悶的：“當我沒說。”
“你本來就多餘說。”
江曜被噎了一下，張了張嘴想反駁，又不知道說甚麼。
他靠在門框上，帽簷下的淺藍色眼瞳垂著，落在自己鞋尖上，沉默了幾秒。
陸景琛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早上吃飯了嗎？”
江曜愣了一下，抬起頭，淺藍色的眼瞳裡閃過一絲意外。
他沒想到陸景琛那張嘴裡還能說出點人話。
“沒呢。”
陸景琛露出一個笑容。
那笑容很好看，金色的眼瞳彎起來，連眼尾都帶著幾分愉悅，卻讓江曜後背一涼。
“沒吃那就去吃吧，”陸景琛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不留你了。”
江曜盯著他看了兩秒，嘴角抽了一下，煩躁地抓亂自己一頭紅髮。
“老子真是多餘操你這份心。”
他轉身往門口走，腳步很重，運動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拉開門的瞬間，偏頭看了陸景琛一眼。
陸景琛還站在原地，雙臂抱胸，金瞳裡盛著看好戲的笑意。
江曜深吸一口氣，“砰”的一聲甩上門。
門板在門框上震了一下，走廊裡的聲控燈亮起來，又滅了。
陸景琛聽著那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嗤笑一聲。
——
江曜從陸景琛的住處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亮了。
晨光從雲層縫隙漏下來，在街道上投下一片片明亮的光斑。
他低著頭走在路上，黑色的衛衣帽子壓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淺藍色的眼睛和一小截高挺的鼻樑。
道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江曜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卻帶著幾分煩躁。
他想起陸景琛剛才那個笑容。
江曜咬了咬牙。
他真是多餘操那份心。
陸景琛愛怎麼著怎麼著，跟他有甚麼關係？
一個特招生而已，還能翻出天去，值得他一大早在這兒替人操心？
他煩躁地把帽子往下壓了壓，加快腳步往學校的方向走。
穿過校門，走過林蔭道，他拐進了主餐廳。
時間還早，餐廳里人不算多。
他剛踏進去，餘光便掃到靠窗的位置有個人。
時知緲。
她今天難得沒穿那身裹得嚴嚴實實的校服，倒是看上去順眼了點。
黑色的長髮披散在肩頭，厚重的劉海遮住了額頭，黑框眼鏡架在鼻樑上。
她穿著一件米黃色的針織衫，領口的小高領遮住了脖頸，手裡夾著一個小籠包，正小口小口地咬著。
江曜站在餐廳門口，淺藍色的眼瞳隔著半個大廳落在那個身影上，停了片刻。
他咬了咬牙，邁開長腿走過去。
時知緲正低頭咬著小籠包，筷子夾著半個包子懸在碟子上方，湯汁從破口處滲出來，在白色瓷盤上洇開一小片油漬。
她吃得專注，完全沒注意到有人走近。
直到椅背被人拉開，一道修長的身影在她對面坐下，帶起一陣淡淡的冷冽氣息。
時知緲抬起頭，對上一雙淺藍色的眼瞳。
江曜把帽簷往上推了推，露出一張過分精緻的臉。
紅色的髮絲有些凌亂，幾縷垂落在額前，襯得那雙眼睛越發淺淡，依然是那張昳麗的臉，唯獨眼下掛著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沒睡過好覺。
“江少？”時知緲眨了眨眼。
江曜靠在椅背上，雙臂抱胸，語氣帶著慣常的懶洋洋：“怎麼，我不能來？”
時知緲被他噎了一下，默默把包子送進嘴裡，嚼了兩口，沒接話。
江曜就那樣看著她，淺藍色的眼瞳從她厚重的劉海滑到黑框眼鏡，從眼鏡滑到那件米黃色的針織衫，又從針織衫滑到她夾包子的手指。
纖細白皙，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沒有塗任何顏色。
他想起週年慶那晚，那雙摟住他脖頸的手。
也是這樣的。
纖細的，微涼的，指尖貼著他後頸的面板，像一小片冰涼的羽毛拂過，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慄。
江曜移開視線，喉結滾動了一下。
“你一個人？”他問，語氣漫不經心。
時知緲點點頭：“嗯，沈小姐今天有事。”
“沈瓊枝不在你就自己來吃飯？”
“不然呢？”
“沒甚麼。”江曜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我就問問。”
時知緲看了他一眼，總感覺江曜今天不太對勁。
週年慶那晚在休息室裡，他靠在她肩頭睡著的樣子她還記得，還有那句“你還在”，帶著如釋重負的沙啞。
可她現在是時知緲，不是月月。
從江曜在週年慶那晚的態度來看，他應該沒看出她的身份。
在江曜的認知裡，她們應該是兩個人。
那他現在坐到她對面，是甚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