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玉兔住在廣寒宮，是美人嫦娥的安撫物。它近來憂思甚重。
美人脾氣暴躁，擼起毛來又快又狠；
還時不時愁腸百結，對自己愛搭不理；
突然看不慣自己吃零嘴，嫌棄兔子掉毛，而那毛分明是前一刻被她薅掉的。
玉兔實在承受不來，然後決定離家出走。
——廣寒宮在哪？外面有甚麼？不知道，無所謂。玉兔，天上地下獨一無二寶玉一樣美麗珍貴的兔子，當然是會打洞的。趁著美人又一次對鏡垂淚，玉兔來到桂花樹下，發揮它的種族天賦。先是深挖，挖到眼冒金星，休息一下，發現金星另有來處，竟是一道神諭禁桎在閃爍。
甚麼是神？自然是長生不老，無所不能。美人就是神，失去記憶的神。
玉兔離家出走，就是要去玉虛山境，美人說那裡是她誕生的地方，玉兔打算去找找她的老家，解決一下美人的記憶問題，省的她喜怒不定，性情大變。玉兔對自家美人是純孝。
玉兔試探著朝神諭伸出爪子，暗自思量道：“不是我自誇，好歹也是神身邊的兔子，多少應該也許大概不至於一點也不……”
玉兔眼前一黑，心道“完了！”
“我走了，美人。給你留了口信記得查收，桂花樹下的洞記得埋一埋就當我的墳了，以後記得來拜拜，帶著我最愛的……”
“最愛的玉階玲瓏果。”玉兔費力的睜開眼睛，想一蹦起身，奈何肚子實在肥碩，後腿沒支稜起來，玉兔腆著肚皮，發現自己身處一片草地，青草氣味很濃郁。“嗯，青草，兔子的祖傳美食，”玉兔好奇吃上一口，“阿呸，不好吃，呸呸呸。”玉兔犯了愁，打得了洞卻吃不來草，看來人間的兔子福它是享不了了。
“不過我這是出來了？這裡肯定不是廣寒宮，我們廣寒宮可長不出這樣一片野蠻的草。”玉兔抬頭望天，“藍哇哇的，是人世間！我就說，我甚麼幹不成。”玉兔在周圍略跑了一圈，發現這是處山林。“該不會這裡就是玉虛山境吧，好傢伙，這是甚麼神諭？送佛送到西神諭嗎？”玉兔興奮的想趕緊找人打聽打聽。
蹦噠著往山林深處去，草木葳蕤，深可蔽日，玉兔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地方，還以為人世間遍地都是人。
這裡沒有人，只有各種各樣的蟲和獸，玉兔看的驚奇不已。時而走過一隻機靈的小獸，溫潤的眼睛盯著玉兔許久，然後轉頭往前走。玉兔好奇追上去。
跟著跑了一會兒，逐漸聞到了熟悉的氣息，耳邊能聽到山泉叮咚作響，終於見到了一個山洞，裡面嫦娥的氣息越發濃郁，玉兔覺得自己定是找到地方了。
玉兔呼嚕呼嚕毛，淡定的進洞拜訪洞府主人。
進到洞中，涼氣森森，是玉兔習慣的廣寒宮的溫度，左右打量，洞中沒有人。倒是有一塊兒頗有姿態的黑色石頭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華。
“這就是嫦娥說的寶石了吧。”玉兔驚歎道，只又覺得這寶石忒黑了點。
“寶石”變幻間，這洞中氣息逐漸氤氳而起，愈發引來飛禽走獸探尋。
玉兔繞著石塊兒看了看，伸出爪子輕碰——
堅硬的黑色石頭竟然眼睜睜的變成一個人。
“妖怪！”玉兔嚇得一蹦三尺高。
這世上竟然真的有妖怪，別看玉兔自己也是妖怪，可她總以神的兔子自詡，跟眼前這光禿禿的妖怪可不一樣。
玉兔惶恐，這樣一來，嫦娥告訴自己的闖蕩江湖小妙招還管用嗎？話又說回來——
“流氓！”
玉兔憤慨，你變成人也就罷了，怎麼還不穿衣服？
石頭人還是那樣坐在地上，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雙手、身軀、雙腿，然後他抬起頭，定定地看向玉兔。玉色的毛蓬鬆而柔順，動起來流光溢彩，眼睛黑的發藍，正惱怒的半眯縫著，脖子上緊緊的箍著兩顆鈴鐺，顯得它越發圓潤。
他張張口，想說甚麼卻想不起來。神色沮喪起來。
玉兔不忍心，站在洞口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名字？”
“對，我叫玉兔，你呢？”
“玉兔，玉兔。”石頭人輕輕的重複著，又搖搖頭，抬頭看玉兔，滿眼期待的樣子。
“呃，甚麼意思？沒有名字嗎？”
看著他，玉兔靈犀一動：“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說話，說話。”又開始重複了。
玉兔明白了，這是剛剛當人，還不會說話呢。不像自己，不用當人也會說話。“你認識嫦娥嗎？知道玉虛山境嗎？。”
石頭人一臉懵懂。
玉兔轉身離開。聽見身後踉蹌的摔倒聲，回頭一看，石頭人倒在地上急急看過來：“去、到、那裡，一起，去到、那裡，一起。”
“哎？一起嗎？跟我？你也想去玉虛山境嗎？”
看著石頭人滿眼的祈求，玉兔為難的嘆口氣：“好吧，那你一定要聽話哦。”
玉兔想了想，跑出山洞，找到一株植物，葉片很寬大，於是回頭朝石頭人招手：“把這個摘下來，圍在腰上。”
再找一根藤蔓，咬斷，一邊比劃一邊指揮石頭人將樹葉裙子穿上。做完這些，只覺得疲憊不堪。出師不利，但自己撿了個妖怪，還耐心照顧他，應該就是嫦娥說的有教無類了。滿足。
天黑了。玉兔只好先回山洞。
洞裡熟悉的氣息在變淡，不像廣寒宮終日瀰漫。玉兔閉上眼睛都能描繪出那裡的味道。
玉兔憋回眼淚，沒精打采的說：“我想家了，想我家美人了。”
沒有迴音，看過去，石頭人只是靜靜的聽著。
玉兔感到安慰。提起精神，興致勃勃的說：“我給你取個名字吧。嗯，你是妖怪，又是石頭，叫妖怪太難聽了，就叫石頭怎麼樣？”
拍拍自己：“玉兔。”
拍拍石頭人：“石頭。”
繞著人家轉了幾圈，喊了不知多少聲石頭，想讓他記住這個名字。果然，聽到石頭人，不、石頭輕輕的重複：石頭、石頭。
石頭咧嘴笑了起來，聲音越來越大，拍著自己說：“石頭。”又看向玉兔說：“玉兔。”
很好，建立了聊天的良好基礎。
玉兔開心的蹲坐在石頭旁邊，開始不管不顧的訴說起來。
“石頭，你們這裡跟嫦娥生活過的世間一點都不一樣，早知道，我就聽她的話，好好修煉咱們妖怪那一套了。我要是找不到玉虛山境，就幫不了美人，我自己也回不了家了。回不了家，我就再也見不到她了。嗚嗚嗚嗚……”
石頭伸手摸了摸玉兔腦袋，“玉兔、玉兔。”
玉兔漸漸平靜下來，有個人在旁邊，自己確實會好很多，想象不到若是自己獨自一人，會哭上多久。
“石頭。你要跟我一起嗎？”
“一起。”石頭還是笑眯眯的。
“好！”
早上。
玉兔打算出山。在廣寒宮裡雖然正經的修煉沒好好聽話，但混江湖的本事還是學了一點兒的，而且很明顯，嫦娥教她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時也更快樂。
玉兔撿了幾顆石子，簡單起個卦。然後興沖沖拉著石頭往東走去。
石頭在走路中越來越熟悉使用這具身體，於是走的大步流星，越來越快。玉兔追趕不上，便跳上石頭肩頭，打算省些力氣。
一人一兔就這樣相伴著往前走，山連著山，延伸向不知多遠。石頭腳步輕快，堅定地朝著東面走去。玉兔趴在肩上，在這搖擺的韻律中迷迷瞪瞪。
不知何時，二人像是終於走出了深林，玉兔立刻清醒過來，這裡分明也是樹林，可熱鬧的氣息已經遮掩不住了。玉兔精神不由得一振，一路疾行，趕在天黑前到達山行鎮。
玉兔振奮起來。
看著街道上來往的行人格外有興趣，這才是嫦娥的人間啊。
女人站在門口呼喝著在街巷玩耍的孩子回家，酒館裡男人提著酒壺互相吹噓。玉兔只覺得到處都熱氣騰騰，自己的心肝肺脾好像都被這人間煙火氣蒸的發燙。
鎮上來往的人並不多，看向石頭的眼神有打量、好奇，但卻沒甚麼恐懼。看來如今的人們很是見多識廣，大傍晚的一個半裸男子肩頭趴著兔子並不能引起人們的恐慌，玉兔滿意的點點頭，像是在檢閱自家美人關愛的子民。
帶著石頭找到客棧，玉兔迎來了“嫦娥的子民”的初次打擊。
“沒錢住甚麼客棧！出去、出去！”
流落街頭的玉兔，看著若無其事的石頭，深深的懊悔：“我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這世上甚麼都變了，就錢沒變。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