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3月6日
接到曹春曉的求救電話之前,江芸芸已打算直接車站裡對付一晚上。她拖著兩個裝貨的大行李箱,大巴勉強回到了市裡,但沒有任何車輛能載她回家了。
她正準備買一桶泡麵吃著,手機卻先顯示出家裡的電話。
曹春曉的話讓她嚇了一大跳:“江末去學校補課了,現在還沒回來。”
電閃雷鳴的天簡直像地獄一樣。江芸芸嚇得失聲大吼:“你去找她啊!”
曹春曉結束通話電話後,她無暇反省自己對繼女是不是太兇,一張十塊錢遞出去,手都是抖的。十塊錢不夠,她直接掏出了五百六十八塊,這是她錢包裡僅剩的現金。
車站小賣部的老闆和曹傑很熟,也認得江芸芸。但風雨太大,他不敢出門,最後見她哭得可憐,乾脆把鑰匙借給她,只扣下她的身份證做抵押。
尋常最多三十分鐘的路程,江芸芸花了一個多小時。她直接把車停在店門口,撥了家裡電話;把貨放回店裡,再撥家裡電話。
兩次都無人接聽。
糟了。她這下連手腳都冰涼:曹春曉不會真的在這種雨夜出門找江末吧?
曹春曉是會做出這種事的,會的。江芸芸“啊”地慘叫:她可能害死曹春曉了!
想到兩個孩子可能在學校裡遇險,她連忙下車,蹚過漲水的路面,往七中後圍牆的缺口艱難跋涉。
和記憶中相比,缺口變大了。這破學校真是不安全,江芸芸一邊暗罵,一邊爬上圍牆,跳進去。
剛落地,她腳下打滑,重重坐倒。她生過兩個孩子,腰不好,這一摔疼得半天爬不起來。雙手支撐地面想站起,泥土上滑膩一片,她不知是甚麼。
她的膝蓋忽然被甚麼抓住了。軟綿綿的,沒有力道,但吃力地撓著。
江芸芸嚇得一個激靈,啊地大叫——她身邊躺著一個人形,黑乎乎的一大團。
頭頂啪嚓啪嚓亮了幾下電光。江芸芸心跳都快停了:是一個面孔被砸得看不清五官的男人!
她抓住圍牆爬起,嚇得喊不出聲,只顧著往外爬。但那人的力氣居然越來越大,口中還喃喃說著甚麼聽不清楚的話。她沒有武器,但在地上摸到了碎磚頭。
抓起碎磚、回頭砸下,動作一氣呵成,順理成章。
江芸芸也不記得砸了多少下,直到那人的手徹底鬆開,臉朝下趴在地上,沒了動靜。
她忘記了自己為甚麼爬進校園,哭著翻出圍牆,但剛站起來就想起兩個女孩或許還在學校裡。
誰把這人打成這樣?兩個孩子會不會有危險?江芸芸轉頭又一次爬進圍牆。
但操場的另一面,門衛室的方向,手電筒的燈光正在搖晃。是她剛剛的大叫吸引了門衛的注意。
江芸芸立刻滾下圍牆,瘋狂跑向麵包車,開車掉頭,直奔家裡。
麵包車只能停在家外頭的路面上,江芸芸繞過電線剝落的水坑,一邊唸叨江末和曹春曉的名字一邊往家裡跑。到處都黑乎乎的,但她看到了:客廳有燭光閃動!
她像炮彈一樣重重砸到門上,大力敲門,因為極度恐懼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大門開啟,她的女兒站在門裡看她:“媽媽?”
她抓住江末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她,好一會兒才把她抱緊:“嚇死我了!曹春曉說你不回家!你嚇死媽媽了江末!”
她哭了兩聲,低頭看江末。藉著外頭閃過的電光,她忽然看見江末的淺藍色褲子上有一大片血紅痕跡。
剛剛還沒有的,是因為……是因為她褲子上殘留的血跡,蹭到了女兒身上。
雞皮疙瘩霎時爬滿江芸芸後頸。她按住江末的褲子,讓她坐在門口的換鞋凳上,把褲子往下扯:“快把溼衣服換下來,不然要著涼了!”
“媽媽你流血了!”江末指著她的膝蓋說,“你的血都蹭到了我這兒。”
江芸芸渾身冰涼,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但江末彎下腰去看,有點哽咽:“媽媽你膝蓋摔破了,你不痛嗎?”
“……膝蓋?”江芸芸這才感覺到膝蓋上有一種針扎的刺痛。她關上門,伸手摸到了扯破的褲子、破損的面板和粗糙的碎磚渣,是她在牆上慌亂爬動的時候蹭破的。
她心中猛地一鬆:“是……是路上摔了一跤。”
她扯謊,說自己先把貨拿回店裡,再直接回的家。江末的語氣頓時緊張:“你去過店裡?學校怎麼樣?”
江芸芸頭也不抬,只低頭換鞋:“誰顧得上學校啊,打家裡電話也沒人接,我以為你倆在外面出事了。水這麼大,連路口垃圾桶都被沖走了,你去補課怎麼不回家啊!”
江末說因為雨大,在學校想等雨停,最後是曹春曉去接的她。
她沒注意女兒的答非所問,一抬手把她抱進自己懷裡,抱了很久,猛跳的心才漸漸平復。
第二日她便知道了在圍牆邊抓住他的是誰。
曹春曉平時最喜歡聽這種死人的八卦,那日卻總是貼在江末身邊不敢亂走。畢竟死的是那麼熟悉的人,江芸芸理解她的害怕,她自己則跟著鄰居議論幾句,便匆忙回家了。
她坐立不安,膝蓋又痛,怎麼都不舒坦。離開這裡吧,還是離開這裡最直接。反正跟曹傑已經吵翻臉,半路夫妻也談不上甚麼道義,該走就走。
她心中勉強篤定,慢吞吞走到廚房,拿出冰凍的魚開始處理。
江末和曹春曉在廚房外頭的草叢裡小聲說話。她們沒注意到江芸芸就在廚房做事。
先是江末的聲音:他怎麼是趴著的?
然後是曹春曉的聲音:對呀,你也注意到了?她聲音壓得很輕,“我砸他的時候他明明是臉朝上的。”
江芸芸清理魚鱗的手停下了。
又是江末的聲音:我應該再砸幾下的,他當時可能沒死。
曹春曉接話:我才應該……
江末打斷她:弄死宋嚴的是我。
曹春曉沉默了,且一直沉默著。
一滴冷汗從江芸芸面頰滴落,砸在冰冷硬實的動物屍體上。
曹春曉小小聲問:那你跟宋嚴的事情……
噓!江末用一種堅決到透出狠戾的語氣說話:誰都不能說!你要是告訴了別人,你就是叛徒。
曹春曉立刻叫出聲:我不會說的!靜了一會兒,窗下傳來細小的、有點討好的聲音:“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兩個孩子又聊了會兒放假、修補圍牆之類的閒天,繞了一圈回到家裡。江末衝到廚房門口,響亮地問:“媽媽!中午吃甚麼!”
她回答:“炸魚。”
兩個女孩在她身後歡呼,江末說:“那我跟曹春曉再去做會兒作業,你要幫忙就喊我。“
她回答:“嗯。”
說話時,她始終沒有回頭。兩個孩子沒發現她的異樣,但菜刀擱在砧板上,隨著她手臂的輕輕顫抖,篤篤亂響。
立刻離婚,馬上走。那時候,她心裡只剩下一個念頭:走得越快越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