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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頌清跳下去的思忘崖位於S市那條大河的入海口附近,和思忘崖隔江相對的是一座擁有海水浴場的高檔私人別墅,芙蓉山莊。
芙蓉山莊原本是餘慕容的產業。她跟林泉生的父親結婚之後,生了兩個兒子,其中小兒子時常跟林泉生混在一起玩。大約五年前,餘慕容把芙蓉山莊交給大學畢業的小兒子,不料到手還不到一個月,小兒子便在一場牌局上,把芙蓉山莊輸給了林泉生。
林泉生非常喜歡這個山莊,每週都會到山莊消遣,並且也相當熱衷邀請別人來玩。他會跟新客人熱情介紹這座山莊的來歷,畢竟,這是他與餘慕容的種種博弈中,難得的勝利。
江末和林泉生還在一起的時候,曾於小長假在山莊裡住過幾天。當時山莊裡只有她、林泉生和兩三個用人。這別墅的設計很合江末的品味,她細細地在周圍逛過好幾次。
因為林泉生時常要招待一些“重要”的客人,所以在芙蓉山莊裡,無論門口的路面還是內部,都沒有安裝攝像頭。林泉生一度把這裡當做家,沒有人會在閒適美麗的家裡,裝鼓突的大眼睛。
據江末和謝月章之前的打聽,林泉生這幾年並無特別固定的女伴,偶爾會邀請網紅、小明星等到山莊參加聚會。謝月章跟江末透露了一個重要的訊息:這個週末林泉生將在山莊舉行宴會,邀請了一個在臺球館裡工作的女孩。那女孩最近剛簽了S市當地的一個直播工作室,江末記得她,大眼睛尖下巴黑色長髮,是林泉生喜歡的型別。
昨日,謝月章以慶祝為名邀請女孩吃飯,並偷偷在她的飲料裡面放了瀉藥。她當晚上吐下瀉,謝月章陪著在急診室跑進跑出,並順利勸動她把邀請函交出來。作為交換,謝月章送她一個昂貴的手袋,女孩把邀請函給了謝月章。
謝月章把邀請函轉交給江末。於是週末下午六點,江末便正大光明地拿著那女孩的邀請函,進入了芙蓉山莊。
此時在芙蓉山莊外頭一條通往沙灘的小路上,曹春曉正跟著幾個不認識的遊客往前走。這條小路也是被人踩踏出來的,芙蓉山莊盛名在外,雖然山莊周圍種了密密麻麻的樹來遮擋視線,但仍有許多遊客慕名一睹這座富人私宅的風采。
小路盡頭的沙灘與林泉生和山莊無關,有幾個大媽在樹下買冰鎮的礦泉水,沙灘平緩,小孩和遊客在海邊嬉戲。
曹春曉坐在樹蔭下,她帶著鴨舌帽和口罩,還穿了遮住雙手的防曬衣,不時拿起手機裝作拍攝入海口或自拍,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遊人。
但她心急如焚。
前幾日從江末口中得知她的計劃,曹春曉便覺得極不靠譜,漏洞太大。
江末想利用的,是林泉生每天晚飯後的游泳習慣。只要他到山莊來,除非雷電暴雨,否則晚飯後隔半小時,他一定會下海游泳。他喜歡游泳,而且擅長游泳,習慣開一艘船離開海水浴場的範圍,再跳進海里。
因為很擅長,他並不畏懼。入海口的水流湍急,但他時常練習,每年也都會去參加游泳比賽,都能獲得名次。
江末說,淹死的都是會水的。
曹春曉問,你要怎麼淹死他?
江末想讓林泉生自己溺水。她把磨碎的氯氮平帶入山莊,並尋機會放入林泉生的咖啡和食物中。大量的氯氮平加上咖啡因,林泉生幾乎一定會氯氮平中毒。氯氮平起作用大約是四十分鐘,而林泉生飯後下海,他游到自己最喜歡的位置時,也正是氯氮平發揮作用的時刻。
曹春曉搜了氯氮平是甚麼東西,中毒反應又是怎樣的。精神藥物,過量會造成嗜睡、頭暈、意識模糊。如果林泉生當時正在海中,確實再好不過。但為甚麼一定是氯氮平?她隱約感覺到這些藥片有其特殊意義,但江末不說、
曹春曉始終認為不可行。但她無法勸阻一意孤行的江末。電話中,江末最後交給她一項任務。她如今正是因為這個任務,而出現在這片沙灘上,等待事情完成後從山莊離開的江末。
她心想,簡直就像以前上學時,在校門口等江末來接她一樣。
芙蓉山莊方向隱約傳來歌舞樂聲,十分熱鬧。七點後暮色漸重,海面颳起了小風,天氣預報提示,三十分鐘之後即將有一場中雨。沙灘上的遊客和小販陸續走了,只剩曹春曉一個人留在這裡。
她起身,在樹叢中走來走去。不是不相信江末……但她總是忍不住懷疑。這個漏洞百出、必須仰賴大量運氣的計劃是真的嗎?她不太敢完全信任現在的江末。
循著小路走到大路上。她聽說連這條路也是芙蓉山莊專門修築的,做成適合跑步的平坦跑道模樣,從沙灘方向,一直通往附近的一座矮山,全長三公里。
路上一個人也沒有,曹春曉坐在路邊的草叢裡,只是等待。
見到江末要說甚麼?她只是在不同的照片上見過現在的江末——哦對,連那些照片也是被江末和謝月章處理過的。曹春曉並不知道現在的她甚麼模樣。但聽她在電話中總是遊刃有餘,大約跟照片沒有甚麼區別,美麗精緻,臉龐光潔潤澤,頭髮濃密,像雜誌上意氣風發的女明星。
看了眼時間。按照江末的預計,這個時候,林泉生應該開艇下海……但山莊方向忽然亮起燈光。
有兩個男人從山莊裡走出來,其中一個穿著利落的運動服,對跟在身後的另一個擺擺手,示意那人回山莊,不要跟著自己。
曹春曉差點在草叢中站起來:藉著燈光,她看得一清二楚,穿運動服、正戴上運動耳機的那個,是林泉生!
他不是開艇出去游泳嗎?是他改變了主意,還是江末又在騙我?曹春曉蹲在草叢裡等到林泉生沿著跑道跑出一段距離,才在樹林中跟上。
濃密的樹林成為了天然屏障,她一直盯著林泉生的背影,忘記了江末讓她呆在原地的叮囑。曹春曉知道自己魯莽,但如果江末的計劃不成功,那可以幫她解決掉林泉生的,就是自己了。
雨開始落下來。林泉生沒有停步。正如江末所說,他自視甚高,所以享受在惡劣天氣中運動的快感。
路燈昏暗,天色極濃。曹春曉在樹叢中緊跟,好幾次都被草根絆倒。
林泉生跑上了那座矮山。
在原本無人的道路上,一個人影忽然從跑道對面的樹叢中鑽出來。那女孩很瘦,長髮,一身休閒打扮。
曹春曉霎時間有點兒眩暈:雖然看不到那女孩的臉,但那肯定是江末。
因為她緊跟在林泉生身後,手裡拖著一根粗大的樹枝。
林泉生戴著運動耳機,聽不到身後聲音。曹春曉也根本不敢開口喊,那倆人一前一後,已經去到跑道被兩側樹林完全遮蔽的地方。
江末揮動手裡的木棒,朝著林泉生背後狠狠砸下去!
林泉生大喊一聲,往前跌倒。江末走上前踩在他背上,但被猛地翻身的林泉生推倒在地。林泉生試圖爬起,江末用木棍猛敲他的膝蓋,林泉生再度倒地。
襲擊是沉默的,搏鬥也是沉默的。林泉生抓住江末的頭髮往她胸口猛踹,江末摳著林泉生的手臂,竟把林泉生手上的運動手錶給扯了下來。力氣洩了,她被站起來的林泉生抓著頭髮往前拖。
“江末?”林泉生低頭看她,“你不是跳崖死了嗎?”
江末:“你怎麼知道我……還真是哪兒都有你的人!”
林泉生:“想弄我?有膽識。你也不看看這是甚麼地方……”他掏出懷中手機。
就在他解開手機螢幕的瞬間,砰的一響,一塊石頭砸在他的後腦勺。林泉生痛呼一聲,手鬆開了,江末得以解脫,他的手機也隨之落地。
出現在他身後的是曹春曉。她顧不上細看眼前的江末,立刻從地上抄起手機。手機已經解鎖,她點開相機,便可保持它一直常亮。
江末從地上爬起:“你拿手機是幹甚麼?”
曹春曉說:“我不知道!但這是他手機!你,你應該要在裡找些甚麼資訊吧!”
兩個人都被這毫無時光隔閡的對話嚇了一跳。
林泉生在地上蠕動,忽然朝著跑道旁的滾過去。曹春曉手上還殘留著用石頭砸人腦袋的觸感,奇怪,跟多年前的記憶絲毫不一樣。
但那種悚然毫無分別。雨水沖淡血水,滲入曹春曉的指甲縫隙之中。她有一瞬間想起在熱水中摳去甲縫殘血的感受。但她已經不是十二歲的小姑娘了,她現在把那塊石頭抓得很緊很緊。
林泉生後腦勺都是血,居然還未昏迷。他滾到樹林之中爬起,朝著芙蓉山莊踉踉蹌蹌跑去。“救命!來人!”他大喊,但是風雨聲掩蓋了他虛弱的呼救。
“氯氮平起作用了。”江末從地上抓起木棍,跟了上去。
林泉生腳步虛浮,不停晃著腦袋。背上和後腦勺的傷令他痛苦,而過量的氯氮平在咖啡因的作用下,正逐漸抑制他的中樞神經。
江末抓緊了木棍。眼前的那顆腦袋,和一個破裂的西瓜沒有甚麼區別,她只要再次揮動木棍,一次次,一次次地……
但手臂忽然被抓住,曹春曉把她猛地往回拽:“你真想殺了他?”
江末回頭,在雨水中露出一張斑駁狼狽的臉。她臉上的化妝品被雨水衝得模糊,一雙眼睛異常血紅。曹春曉嚇了一跳:和照片上笑意盈盈的江末相比,眼前的女孩實在是太瘦、太瘦了。
只有被最痛苦的事情長久折磨過的人,才會有這樣的面龐和眼睛。
直到看到真實的江末,曹春曉才意識到林泉生的侮辱和廖頌清的死,給她造成多大的打擊。
“別攔我!”江末掙脫,“我不能讓林泉生回去,他回去,我就完了。”
曹春曉卻再一次抓住她的手:“你要殺人!這次是真的殺人!”
“那你要代替我做這件事嗎?就像我以前代替你承擔一樣?”江末甩開她,“這件事必須我來做,我來做!”
話音剛落,她忽然看著前方愣住了。
林泉生一路踉蹌,外加頭腦昏沉,迷迷糊糊中,已經走到樹林邊緣。這裡是一座小山,雖然平緩,但和思忘崖一樣,臨海的地方是直上直下的懸崖。
風把溼透了的林泉生吹得不停搖晃。他努力地試圖清醒,但可能把眼前黑色的海,看成了更平坦的、沒有障礙的跑道。
他往前走了一步,栽下懸崖。
一口巨浪砸在岩石上,巨大的嘩嘩聲。
芙蓉山莊傳來樂手的歌聲,海水浴場燈火通明。
林泉生摔在崖底,石頭一片鮮紅。然後,一切被大海全部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