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氯氮平是從廖頌清的遺物中找出來的,藥瓶上卻不是她的名字。
那名字江末也記得:是一個曾在張向亮攢的飯局上出現過的女孩,華豐大酒店客房部的一個員工,瓜子臉大眼睛,很漂亮。
謝月章說,做這一行當的人幾乎沒有一個精神是正常穩定的,女孩們相互間會交流各種藥物,除了讓自己更白更美的,還有不少這類精神藥物。
但氯氮平會讓體重增加,這對女孩們是致命的,不少人吃過幾次便不再吃了。幾個人的藥片攢著攢著,再流轉到其他人手上。
藥瓶上的標籤寫著“BD-Ⅱ”,雙向情感障礙二型,典型特徵是長期重度抑鬱和輕度躁狂。氯氮平不是BD-Ⅱ型的常用藥物,然而一旦需要開這種藥,就意味著患者的病症頑固,有自殺風險和明顯的精神病性症狀。
這些都是江末從未接觸過的概念。廖頌清走後那幾天,她睡不著,就在電腦上不停檢索,不停地看。她沒機會再問廖頌清為甚麼要收藏這些藥了。她只是想起,廖頌清獨自租房的這段時間裡,總是深夜三四點還不睡,給她發很多、很長的資訊,心情特別愉快,“我覺得我活過來了”。
當時她高興得抱住廖頌清嗚咽。然而現在檢索到的所有資料都在說:那時候廖頌清的病已經很重。
手機又一次響起。這次是謝月章。接通之後謝月章第一句話就是:“張向亮死了。”
江末不由得坐直。
張向亮作為華豐大酒店的總經理和華豐集團的高層管理,被捕後引發了華豐高層的大地震。華豐是根基深厚的老牌企業,內部派系的矛盾十分複雜。梁心橋站在正確的隊伍裡,所以她抓住了這次機會,而與張向亮相關的人,都不得不接受調查。
這是發生在兩個月之前的事情。然而張向亮進看守所的第三天就死了,心肌梗塞。
他還沒來得及說出甚麼有用的東西,無論是上層的、享受一切的人,還是在他之下的,被他控制和玩弄的人。
“……心梗?”江末問,“死的時機這麼準。”
謝月章:“張向亮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我也是今天才聽到上頭說這個訊息,警察把訊息壓得很死。最近幾個月我們也不能夠再上門去追債了,先低調一段時間。”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不管怎麼死的,對我們來說是好事。我是說,對你是好事。”
江末沉默著。
謝月章:“我知道的那幾個女的,沒有一個被警方找去調查。張向亮沒有暴露出你們的資訊。廖頌清是安全的。”
廖頌清進入張向亮安排的那些“工作”中時,她會把自己化妝成一個陌生的人,還用陌生的名字“泡泡”。她最大的特徵就是從胸口一直蔓延到頸上的大片星月紋身。
她是安全的,而且乾淨的。
江末結束通話電話,在電腦裡找出廖頌清當時偷錄的資料。她已經把資料整理成了可以隨時檢索的文件,緊皺眉頭翻查。
張向亮跟林泉生說過,他做事的資料都保管在警察無法輕易獲取的地方。他非常精明,懂得留把柄,江末確信這次“心梗”是被人操縱的。
而且從她匿名給梁心橋送資料到張向亮被捕,時間間隔太短了。她原本以為這些至少要秘密調查三五個月才會行動。時間越短,能查到的東西就越少,而留給張向亮林泉生之流逃脫的機會就越多。
偷錄的影片裡,他們聊到好幾個分量頗重的名字。其中有幾位還以參觀考察之名,在林泉生辦公室裡喝過咖啡,在各種政商會議上亮相受訪。
江末又開始咬手指。這習慣她近年才養成,焦慮的時候就會不由自主動起來。這些資料要利用嗎?怎麼利用呢?螳臂當車,太危險了。
最終,江末的目光還是回到了那瓶氯氮平上。
第二日,她主動給曹春曉打電話,依舊擴音,依舊不理會曹春曉見面的要求。曹春曉說不見面就免談,說完結束通話電話。
江末盯著沉默的手機愣了好幾分鐘,氣得笑了,回撥過去:“我不是在跟你談條件。”
曹春曉:“那談甚麼?談感情?我跟騙子沒有感情。”說完繼續結束通話。
江末氣得要跳起來,抓著手機對給她送外賣的謝月章大喊:“她腦子是不是有病啊!甚麼時候了她還跟我鬧彆扭!”
謝月章放下食物:“正常,現在是你比她緊張。”
江末怔怔坐下。對,她竟然忘了。考核已經結束,曹春曉不必再為失蹤的她提心吊膽。現在是她在焦慮。
她從臥室裡拿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紅色絲絨盒子,裝進精美的紙袋,遞給謝月章:“那你幫我把這個交給她。順便轉告她一句話。”
謝月章從這個宿舍的405接過袋子,又遞交出去,對那個宿舍的303租戶說:“江末委託你把這個交給江芸芸。”
曹春曉不接:“不見我是因為怕我,不見她媽又是因為甚麼?”
謝月章:“不是給江芸芸的,是給江末妹妹的。那個得白血病的小孩兒。”
曹春曉愣了片刻,才悻悻接過來:“我又成跑腿的了,你怎麼不去送?”
謝月章臉上的毆傷已經快好了,臉皮殘餘幾塊淤青。他說:“我有更重要的事。”
曹春曉最終還是拎著東西來到了江芸芸家樓下。最後一次,最後一次給她跑腿,最後一次為她服務。曹春曉對自己說,如果她還是不肯露面見我,我就立刻走。
紅綢小盒子裡是一個十分結實的純金平安圈。江芸芸不肯收:“這太貴重了。”
謝月章反覆叮囑,絕不可告訴江芸芸這東西是江末送的。曹春曉厚臉皮領受了江芸芸的感激:“我怎麼說也算是她半個姐姐,你就收下吧。我也希望她平平安安。”
平安圈的款式十分稚嫩,一般是送給剛出生的孩子的,對已經上小學的孩子來說不合適。但曹春曉現在已經懶得去揣測江末的想法。她來送了,送完就結束。
江芸芸合上蓋子,遲疑了一會兒才開口:“春曉,你記不記得小時候有過一個戴在腳上的平安圈?你姑送給你的,刻著你名字。”
曹春曉對此有印象,但從沒見過那平安圈。她母親許春燕丟下六個月的她、捲走家中所有財物逃跑時,連她腿上的金圈也剪斷偷走。她腳踝上至今還殘餘當時剪刀留下的疤痕。
江芸芸卻見過。
她跟曹傑離婚之前,發現曹傑把她珍藏的幾件首飾拿去當掉了。她為此大吵一架,逼迫曹傑立刻贖回,曹傑只好把她帶到當鋪。當鋪老闆是曹傑的老相識,翻出一本曹傑當貨、贖貨的本子。江芸芸一看,當場發飆:曹傑連她五百塊買的珍珠耳環都要拿去當!
也就是在這個本子上,江芸芸看到了“刻‘春曉’二字平安圈,18K金,數量:1,斷口”這一行字。
“不是你媽媽剪的。”江芸芸很肯定地說,“我問過曹傑,他承認是他拿去當的。曹傑說你媽剪斷你的金圈,把你腳弄得出血了也不管,但是走之前又給你換了尿片。這沒道理的。一個媽媽能給小孩換尿片,就不可能看著她腳流血都不管不顧。我對他真的太失望了,領證那天我們也為這個吵,吵得江末和民政局的人都要來勸架……”
後面的話曹春曉全都沒聽進去,她只聽到了最重要的一句——不是你媽媽剪的。
告別時,江芸芸一直把她送到樓下。似乎是已經漸漸接受了江末可能不在人世的現實,她看起來憔悴,但不那麼歇斯底里了。她問曹春曉身上還有沒有那張江末和朋友的合影。
照片是江末和廖頌清拍的,但倆人的臉部置換了,天衣無縫。曹春曉從包裡翻出來給她:“你拿回去吧,我不要了。”
江芸芸抓著那照片,看了又看,抬起頭笑笑:“我真的太久不見她了。我總覺得這個黑禮服不太像江末。”
曹春曉:“為甚麼?”
江芸芸說不出個所以然:“我倒覺得這個像一點兒。江末她依在別人肩膀上時,頭會這樣歪一下。”她指著照片上、擁有廖頌清笑臉的女孩,比劃了一會兒,漸漸淒涼,“哎,我對不起江末。”
就像掐準了時間一樣,曹春曉在車站等公交的時候,江末的電話過來了。
“你是不是在監視我?”曹春曉說,“是的話立刻滾過來。”
她聲音沒甚麼精神。因為不想承認,生命中兩次獲得與“媽媽”相關的真相,指引她的都是江末。
“其實我們那天應該上樓去看看的。”江末說,“我後悔了好久。那件小學男生的校服其實可以有很多種解釋。曹春曉,那時候要是我再勇敢點就好了。你沒辦法去問,我可以去啊。”
曹春曉用手撐著額頭,坐在陽光曬燙的金屬椅子上一言不發。她討厭這種夏天太熱冬天太冷、根本不適合坐的椅子,討厭在她因為流淚而無法坦然抬頭時抵達的公交車,討厭S市忙忙碌碌、綠燈太短的街道。她現在有資格討厭一切東西,包括江末。
“江芸芸有問到我的事情嗎?”江末問。
曹春曉:“怎麼可能沒問過。她一見到我就聊你。”
江末笑笑:“有甚麼好講的。”
母女倆回到S市之後,江末身上的流言蜚語並未中斷。她讀的高中並不是特別好的學校,入學才一個學期,她和宋嚴莫須有的花邊八卦就傳遍了整個年級。同學們來圍觀她,老師也分外警惕她。她交到的朋友總是有意無意地問她事實究竟如何,回頭再添油加醋,去豐富別人的傳言。
但讓江末決心退學、離家的並不是這些。
那時候江芸芸交到了一個不介意她有女兒、有過去的男友,新的店鋪也正在籌備,很難再分心管江末。一切都在向好,但偏偏家長會上,老師隱晦提及江末在同學之間的聲譽問題。
回到家的江芸芸沉默地抓住自己頭髮坐下,精疲力盡。或許是經歷了曹傑的離婚事件,或許是宋嚴死亡的後續影響,又或者是一些江末不清楚不知道的事情,總之兩個人的關係在回到S市之後便日漸惡劣。
那天晚上倆人大吵一架。江芸芸打她,她也打江芸芸,家裡的東西砸的砸摔的摔。
江芸芸最後怒吼:在那邊和宋嚴不清不楚還不算,回到這邊你還想幹甚麼?我要是再不管你你是不是要出去站街了江末!
“宋嚴怎麼對我,別人怎麼詆譭我,我都無所謂。”江末在手機另一端平靜地說,“但江芸芸說那些話,我受不了。我覺得我被她殺死了。她這輩子無論做甚麼我都不會原諒她,她不信我,去信別人,她說我要去站街,她直接判了我死刑。你懂嗎,曹春曉?”
“我死過兩次,曹春曉。”江末說,“我不怕受苦也不怕痛,那些都會過去的,我不會被那種事情打垮。但我最恨最恨的,是別人用我最珍惜的東西來侮辱我……我是說‘恆星女神’。你不可能想象得到我的感受,天底下沒有人能理解我的感受!”
她語氣變得急促了,憤恨中還有難抑的哽咽。
“我被林泉生和我親手創造出來的‘恆星女神’殺死了。我還被他們那些賤東西掛出來示眾!”她不再年輕清脆的聲音裡藏著咬牙切齒的猙獰,“我不可以選擇報復嗎?”
曹春曉又開始頭疼。她知道江末的手段厲害,但她依舊每一次都會被江末的情緒和經歷捲進去。
“你就是想讓我可憐你……”她痛苦地擠出聲音,“你成功了,你做到了!……說吧,你想怎麼搞死林泉生?我要幫你捅刀子,還是幫你撞死他?”
沉默很久,江末輕聲說:“不要說這麼恐怖的話。我怎麼會讓你殺人?春曉,你只需要幫我送一樣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