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沾了雨水和血的磚頭非常滑膩,江末的手又在發抖,根本抓不緊。
她不斷在曹春曉耳邊說:是我做的,是我做的。拉著曹春曉要爬過倒塌的圍牆時,曹春曉忽然後縮:“雨衣丟在樓上了。”
江末連忙和她回頭去取雨衣。兩個人始終緊緊牽著手,心臟在各自胸膛裡猛烈打鼓。雨衣還堆在教學樓的走廊上,曹春曉抓起來拖著走。
下樓時她們看見門衛室終於亮起了燈。但燈光讓兩人更害怕,她們貼著圍牆、繞著操場一直走到倒塌的牆邊。
萬幸,還沒有人發現宋嚴,雨掩蓋了一切。他仰面躺在地上,面龐血肉模糊。曹春曉看一眼就不敢再瞧。
明明平時看刑偵片,她總是很中意看警察如何發現和檢驗屍體,但真的和假的差別太大了。她揪住江末的衣角,把臉藏起來。江末在地上摸索一會兒,扭頭把雨衣蓋在她的身上:“別看了,走吧。”
所有從刑偵港片裡學來的經驗都忘得一乾二淨。曹春曉被雨衣蓋住,只能牽著江末的手。江末讓她翻牆她就翻,讓她跨過水窪她就跨。
雷聲鋪天蓋地,像許多無形的刺從天而降,要扎到她身上。曹春曉的手抓得江末都痛了,她的姐姐把她拉到自己懷中,護著她往前走,聲音從她頭頂和雨衣裡甕甕傳來:“謝謝你救了我。”
我殺人了。我動手了。可是,可是,“你救了我”。
曹春曉吐出一口濁氣,終於回過神,看到了雨衣下襬上黑沉沉的血。
“等等等等!我們先處理這個!”那些經驗、技藝,又重新回到曹春曉腦子裡。
她們已經快走到家了,路上沒遇上甚麼人。曹春曉把雨衣掀下來,丟進路口垃圾桶。但那個垃圾桶太小,雨衣裡裹著雨水,很沉重。曹春曉差點跌進垃圾桶裡去。她吃力地拖拽:“江末!幫幫我!”
江末卻把一個亮晶晶的東西丟進了路邊的下水道。
“宋嚴的戒指。”江末說,“我剛剛從他手上弄下來的,好像是他的訂婚戒指。”
曹春曉怔怔看她。江末說:“我跟你一起看過那些電視劇的!”
曹春曉連連點頭。江末想了想又說:“糟了,還有那塊磚頭。上面有我們的指紋。”
這回輪到曹春曉安慰她:“沒事的,雨這麼大,會把一切證據都沖走。”
她感覺自己好像在唸臺詞,好流利,好篤定。江末終於上前幫忙,倆人把雨衣塞進了垃圾桶。
回到家立刻反鎖大門。江末先靠著門坐倒在地上,曹春曉這才發現她渾身發抖,即便洗了澡換了乾淨溫暖的衣服,也依舊在抖。
曹春曉洗澡時,聽見大門砰砰被敲響。江末開門,衝進來的是同樣渾身溼透的江芸芸。她竟然趕回來了。
母女倆都有同樣蒼白的臉,被冷雨打得發抖的身體。江芸芸拉著江末左看右看,最後抱著她說:“嚇死我了,曹春曉說你不回家!”
曹春曉縮回浴室。電還沒來,煤氣熱水器倒是可以正常運轉。水細細的,她聽見江末母女倆在外面說話。
江芸芸說街上都被水淹了,簡直就像發洪水,連路口的垃圾桶都被沖走。她把貨拿回店裡再立刻趕回家,路上跌倒,膝蓋也摔破了。
她心情極差,那點兒溫情消失之後,開始責備江末居然不回家。
江末說我在學校裡等雨停呢,曹春曉來找我,是她帶我回來的。
溫熱的水澆在曹春曉手上。忽然眼前一片光亮:電來了。曹春曉猛地打了個哆嗦:她的指甲縫全是凝結的黑紅。
這個澡她洗了很久。
眼看就是12點了,風雨漸漸消停。江芸芸把燒臘飯加熱了給她倆吃,可兩個人都吃不下。睡覺時曹春曉爬到上鋪,和江末一起蜷縮在被子裡,始終牽著手。睡不著,說一會兒話,又各自沉默。
補習結束後,宋嚴讓江末幫忙把試卷拿到他的辦公室。江末沒辦法推辭,之後趁著宋嚴跟女友通話,把卷子丟在宋嚴桌上,匆匆跑開。她回到教室拿起書包,門卻被跟來的宋嚴關上了。江末想喊,宋嚴問:你知道大家都是怎麼說你和我的嗎?
這句話立刻堵死了江末求救的心思。
宋嚴當時沒有動手。他極有耐心地跟江末講題,讓江末反反覆覆地寫一道競賽題。江末把那道題和六種解法各抄了十幾次。宋嚴總是能指出她書寫的不對之處:
寫錯了,寫歪了,人家都說上樑不正下樑歪,你覺得對嗎?你媽媽為甚麼總是打扮這麼漂亮?聽說你媽媽以前在S市紡織廠很出名啊。我看你以後也跟你媽一樣,不,你會長得比她還漂亮。
他伸手撫摸江末的頭髮。
老師只是比較欣賞你。宋嚴說。
老師的女朋友都沒有你這麼白。他又說。
你手白,腿也這麼白嗎?他問。
他拖著江末的手,把她帶往辦公室,他的領地。學校裡一個人都沒有,江末終於喊了一聲放開,宋嚴回頭看她:你喊,喊大聲一點。真是不懂事,你是不是想讓你媽媽更抬不起頭?
曹春曉睜大眼睛聽江末複述。江芸芸的流言她聽曹玉說過:S市紡織廠最漂亮的女工,跟很多男的不清不楚,除了江末還生過另一個小孩;後來小孩被男的帶走了,男的老婆來廠裡鬧,江芸芸不得不辭職,自己開店賣衣服。
傳聞尾隨江芸芸一路抵達這個半路家庭,影子一樣死死粘在江芸芸和江末腳下。曹傑和她吵架的時候也會拿出這件事罵她賤。曹春曉聽到過好幾次。江芸芸總是漲紅臉:你當時又不是不知道!你說你不在意我的過去你說你會珍惜我一生一世!
鄰居跟曹玉說,沒有江末,江芸芸肯定過得比現在好,帶一個這麼大的女兒,能嫁給甚麼好人家。說完趕緊補充:不是說曹傑不好哈,能嫁給曹傑,江芸芸祖墳冒青煙了!
多熟悉的話。江末被宋嚴鉗住手,這些話讓她沒了反抗的力氣。
曹春曉在床上坐起,大聲說:他放屁!
辦公室依舊反鎖。江末終於不再生硬反抗。她說老師,地板太涼了,我不想這樣,可以鋪一點東西嗎?在宋嚴扭頭走到牆角取下掛在架子上的外套時,她衝過去開啟了門。
“所以他肯定要弄死我。”江末對曹春曉說,“他不弄死我,他就完了。”
翌日清早,宋嚴死亡的訊息傳遍了周圍。現場被雨水衝得混亂,沒有任何有價值的線索。宋嚴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不見了,他們推測是被襲擊者偷走。教學樓的幾條走廊上都是泥水,提取不到鞋印。彷彿有甚麼東西在溼漉漉的地面拖拽過,把鞋印全都毀壞了。
訊息靈通的鄰居說,宋嚴是見義勇為。
他在學校加班,不料碰到了趁著雨夜翻牆進學校偷東西的賊。那賊每層樓都仔細觀察,但被辦公室裡的宋嚴發現了。宋嚴連辦公室門都沒關,衝出去抓賊,一直把那賊追到圍牆邊,不幸遭了毒手。
“死得真慘,臉都被砸爛了,就這樣趴著,泡在汙水裡。”鄰居不停嘆氣,“哎呀,是個好老師啊,又年輕又能幹的,前途無量!”
大人們議論的時候,曹春曉就在一旁靜靜地聽。江末和江芸芸也在聽,一個全神貫注,一個眉頭緊皺。
鄰居說那個好像是江末的老師啊!我聽說那老師對你很好的。
江末眼睛轉來轉去,不知道怎麼答。江芸芸皺眉說:沒想到我們市裡還有這麼喪心病狂的,做這種事!話題脫離江末,他們繼續議論宋嚴究竟多慘。
曹春曉心想,不對呀,怎麼是趴著的?她們離開的時候,宋嚴明明是仰面朝上的。他當時……他當時還沒死?
曹春曉在陽光裡打了個哆嗦。她感激那場鋪天蓋地的雨。
後來她再也沒有機會跟江末細細地討論這件事了。她們很默契地沒有再提。宋嚴被追封為優秀教師,告別儀式那天他的學生們都去了,除了江末。江末陪江芸芸去民政局,看著江芸芸和歸家的曹傑領了離婚證。
但事情當時並未結束。
3月6日那天,宋嚴讓江末幫忙收好眾人試卷拿去辦公室,她是最後一個見宋嚴的學生。面對警察的詢問,江末露出思考的表情,帶一點緊張,結結巴巴地說:送試卷的時候,我聽到宋老師跟女朋友打電話,說要加班,不能回去吃飯。她用學生的語氣補充:宋老師還讓我拿一把雨傘走,我說我有傘,他叮囑我路上小心,注意電線。
她努力做實宋嚴愛女友、愛學生的形象。
沒有可見的線索,當時學校和街道上都沒有監控,調查陷入僵局。但學校裡的流言洪水滔天:沒有去告別儀式的江末、最後見到宋嚴的江末、被宋嚴青睞和開小灶的江末、常到宋嚴辦公室的江末、見到宋嚴就笑眯眯的江末……許多個江末,穿插在流言蜚語裡。
原本只在學生裡小範圍流傳的事情,決堤一樣溢位校園。
引誘老師的江末,連帶不三不四的江芸芸,成為周圍人矚目的物件。
一個老師死了,多尋常。一個老師和漂亮女學生有桃色八卦,多吸引人。
人們興奮地添磚加瓦,把傳言砌得結結實實。這時候反倒是曹玉不高興了,一聽到議論就叉著腰,筷子一樣嗒嗒嗒跑過去跟人幹架。
這些流言傳到江芸芸耳朵裡,她給了江末一巴掌,大吼“好的不學為甚麼學這個”。再怕再緊張也沒哭過的江末被那巴掌扇懵了,隨即哭得完全失控。曹春曉嚇慌了手腳,擋在她面前,懇求江芸芸消氣。
江芸芸跌坐在沙發上,盯著江末,也流下眼淚。女人不能跟這種事情沾關係,你懂不懂,你懂不懂?你一輩子都逃不脫了,這種話一輩子都會跟著你……
江末尖叫:我沒有我沒有!你為甚麼不信我,你是我媽媽你怎麼可以不信我!
她們只花兩天就收拾好了家裡所有東西。店鋪賣給了別人,江末的轉學手續也迅速辦好。
曹春曉根本來不及跟她們好好告別。一輛小卡車裝載了所有行李,江末抱著古箏坐在車斗上。
臨別,江末忽然跳下車,走到她面前說了那句話:別來找我,我也不會找你,你懂我的話甚麼意思嗎?
她懂,但又不懂。
她們不是世界上最親密的共犯嗎?怎麼擁有了秘密,反倒要徹底分離?
車子開遠了,在路口拐彎後消失。曹傑催她回家,她卻推出了腳踏車,沿著河堤狂踩。小卡車疾馳在河堤上方的馬路上。
江末看到了曹春曉,但沒有動,始終緊抱古箏,遠遠盯著曹春曉。隔著一重一重的樹,她們的臉龐在各自的眼睛裡消失、重現,消失又重現。
江末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揮手。車終於開遠了,曹春曉再也追不上。她捏著車把和剎車站在堤壩上,一會兒松,一會兒緊。
晚霞淹沒她的手腳,細長的影子指南針一樣,孤零零朝著她的姐姐離開的方向。
那些流言喧囂到,隔年曹春曉上了七中,能聽到,三年後她考上市裡的重點高中,還是能聽到。甚至有人說宋嚴的告別儀式上,江姓的漂亮的女學生撲到棺材上嚎啕大哭。
此時此刻站在303宿舍陽臺上的曹春曉甚至懷疑,如果去參加同學聚會,說不定還是能聽到。
如影隨形,不可切割。它就像“恆星女神”身上的那兩顆痣,或者深入面板的紋身。談論它的人根本不在意被談論的真相,也不在意被它刻印的人。
它和江末永遠捆綁在一起,無論怎麼剮去,總有疤痕。
曹春曉把高價買回來的“恆星女神”盲盒敲碎丟了。
她給江末撥去電話。她已經冷靜,她想再問問江末:你讓我來到這裡,究竟是想讓我做甚麼。
當年的事情,類似的事情,她們可以再重複一次。
電話響了好幾遍。
桌面上的螢幕不斷亮起。江末熟悉那個號碼,但她沒有接聽。
她坐在自己出租房的沙發上,盯著不停鳴響、振動的手機,無意識地咬著自己的手指。
她的設計幾乎都奏效了。順利打動謝月章,讓他站到自己這邊。猜中江芸芸顧忌現任丈夫的生意不可能真的去報警。預測到梁心橋的行動,所以給她送去資料。
為甚麼在曹春曉這裡不奏效?
江末心想,太離譜了。相隔十幾年,人人都變,我也變,為甚麼你沒有變?
你非但沒有變,你還依舊魯莽、草率、不講道理。
她現在明明看不上這樣的人。但是得知曹春曉看到“救我”便立刻趕來,她心中還是有種難以言說的激動。
要是告別時跟她揮揮手就好了。
江末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手機停止鳴響,安靜下來。手機旁邊是一個瓶裝藥盒,裡面有小半瓶的氯氮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