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謝月章坐上副駕駛,遞給曹春曉一瓶水。曹春曉瞥他一眼,把車窗搖上,空調開啟,並點開擴音。
和江末的交流讓她前所未有地累。她從江末口中聽完了廖頌清的事情,除了沉默竟不知道如何回應。
這是她和江末的一場博弈。江末用洶湧的事實把她嚇得暈頭轉向,她反倒得保持克制和清醒。現在回想,這一路的漏洞數不勝數。江末似乎並不打算佈置一個縝密的局。
曹春曉得到過許多線索,她如果不追查宏祥而是直接死死抓著寧寧美術館這條線索,很快就能得知Iris Jiang就是江末,並看到“恆星女神”。
然而結局都是一樣的。在每一個地方,宏祥、華豐、寧寧,江末都遭遇了足以令曹春曉震怒的事情。只不過如果一切循序漸進,故事會更加順理成章而已。
曹春曉心想,她不是在設計我,而是太瞭解我。知道我會被憤怒衝昏頭,知道我會為了她生氣、傷心、難過。她們對彼此的品性都太過於熟悉了,但曹春曉戰慄的是,江末的變化比她想象中的要大得多。
她變得更加狡猾了,在背光的陰影中藏起獠牙和利爪,令人害怕。
“如果我根本沒按照你的劇本走呢?”曹春曉問,“如果我中途就發現這一切都是你設計的呢?”
江末彷彿早有準備:“那謝月章就會出現在你面前,告訴你我還活著,我在等你救我。”
是了,整個過程江末都不能夠露面。唯一負責引導曹春曉的只有謝月章。
曹春曉:“你等我救你?你自己就很厲害啊!你根本不需要我,江末。你不是有謝月章這個天底下最好的幫手嗎!”
江末:“我不信任他。”
謝月章就坐在副駕駛上,把這句話聽得清清楚楚。他並不訝異。
曹春曉笑得很響亮。她被江末選中了,來執行某種任務。是殺人嗎?殺誰?林泉生?餘慕容?太可笑了,她們在討論殺人,光天化日,光明正大。
江末輕笑著說:“你不會以為我找你來是讓你去殺人的吧?”
曹春曉:“可以啊。”
沉默的反倒是江末。
曹春曉繼續說,越來越激動:“你想讓我殺誰?弄斷你手指的人還是欺騙你的人?周荔?周永龍?還是林泉生餘慕容?你叫我來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你讓我一步步地看你悲慘的人生不就是為了這個嗎?你不就是知道我一定會來,所以才會喊我‘救’你嗎?!”
片刻靜寂。江末開口時語氣有點奇特:“你沒看到信裡面的東西?”
曹春曉從包裡掏出那封信。明信片上清楚明白地寫著“救我”兩個字。但謝月章提醒:“裡面還有東西。”
曹春曉吃了一驚:她收到信之後,拿出明信片,之後便沒有再細看信封裡的內容。信裡還有一張紙條和回形針,原本是一起別在明信片上的。小紙條約莫兩指寬,淡綠色的便籤,上面手寫日期年3月6日。
便籤應該覆蓋在明信片上,正好蓋住“救我”二字。收到信的曹春曉先看到這個日期,隨後才會瞧見江末的呼救。
這日期讓曹春曉手腳冰涼,她立刻把便籤揉成一團。
江末:“……你沒有看到便籤?”
曹春曉:“沒有。”
江末仍是難以置信。彷彿她設計的一切原來並無必要,她猜準了曹春曉會來,但她不明白她為甚麼會來:“你沒看到便籤你就過來了?你知道我讓你過來是為甚麼嗎?”
曹春曉終於爆發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啊!江末你完全就是在發瘋!你把我喊過來就是為了讓我看到你,還有你那個妹妹廖頌清的悲慘生活對嗎?然後呢?讓我這十幾天一直為你揪著心……你知道我多害怕嗎?你知道我多為你擔心嗎?你現在告訴我你其實安然無恙你甚麼事都沒有你只是在耍我!”
江末:“所以你只是看到‘救我’,你就過來了?萬一我騙你呢?萬一只是我的惡作劇……”
曹春曉打斷她的話:“萬一你真的需要我呢!”
車子裡只剩曹春曉激動得哽咽的喘氣聲。她抓住自己的頭髮,靠在駕駛座上。心臟咚咚跳得太快了,因為江末,也因為江末讓她想起2010年的3月6日。
江末這樣騙她、不信她、用那個日期威脅她,她的傷心要大過於生氣。她不停地擦眼淚,對手機說:“我要你立刻出現在我面前,我要見到你!”
但手機因為太燙,已經主動關機。曹春曉拔下手機丟給謝月章,啟動了車子。她把車開回造紙廠宿舍,頭也不回地下車。但走到樓下,還是不甘心,回頭來猛拍車門。謝月章正好轉移到駕駛座,搖下車窗:“幹甚麼?”
“你跟她到底是甚麼關係?”曹春曉說,“青梅竹馬就能讓你幫她做這麼多事嗎?不可能,你這樣的人……不可能,不可能。她憑甚麼把所有事情都告訴你唯獨要騙我!”
謝月章又拿出煙。曹春曉依舊奪下香菸丟到車外。謝月章罵了聲“操”:“她不是信任我,我們相互利用罷了。能搞死林泉生,我當然贊成,我最贊成。林泉生也害過我!”
曹春曉:“我才操你!我操你十八輩祖宗!一個你一個江末,我怎麼知道你們甚麼時候說真話,甚麼時候是把一件事情掰成兩半、只說一半!”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江末從抽屜裡掏出她那包偷來的橡皮時,說的正是這句話。
“全都是真的,只不過有些事情屬於廖頌清,有些事情屬於江末。至於我……我想脫身。這一行已經幹不下去了,上面的人走的走、躲的躲。”謝月章沒有多講,只是敲敲方向盤,“而且廖頌清那50萬治病的錢,是我轉手交給她的。那個客人……那個客人我認識,是富貴天背後的水龍頭。”
他沒有給廖頌清貸款,所以廖頌清去了其他地方借錢。但去其他公司和這個公司並無區別。S市的幾大民間借貸公司背後都是同樣的一批人,張向亮、林泉生和他們有千絲萬縷的關係。張向亮被逮了,然後呢?火會不會燒到他謝月章身上?
因為廖頌清是江末的朋友,他拒絕了;那其他被張向亮之流推薦過去的女孩呢?老家的長輩隱晦地提醒他:缺德事做多了,不會有甚麼好下場。
江末找他完全不是因為信任,而是憎厭。
至於謝月章對她是否還殘餘一絲眷戀,江末不在乎。有的話,她就利用起來,沒有的話,她還有別的誘餌可以打動他。她清楚謝月章想要甚麼:和一個漂亮女人的身體相比,他後半生的安穩更重要。搞掉張向亮、林泉生這些人,動盪之際,他才可以找到脫身機會。
“她對我比對你狠心得多。”謝月章說,“你有甚麼好傷心的。而且你們之間的秘密,她從來沒有跟我透露過一個字。”
曹春曉:“那你現在對她……”
謝月章挑起那雙疲憊的眼睛:“無論對你,還是對江末,這個都是最不重要的吧。”
曹春曉鬆開卡住車窗的手,扭頭離開。她在303宿舍的門外站定,且站了很久。久到隔壁坐輪椅的老人頻頻探頭,問她是不是沒帶鑰匙。
她開啟門,看到整理得乾淨利索的房間。
這裡的一切事物重新有了意義:廖頌清的人生和江末的人生,以一種有意為之的方式,在這個逼仄的空間裡相互交纏,並最終密不可分。
然後,江末把這間房子和它具有的回憶全部交給曹春曉。由第三個女人來完成它的最後一筆:探索它、填補它,讓一個故事成型,讓一個從未發生過的人生——又或許在其他曹春曉不認識但確實存在的女孩身上發生過的人生,有了被講述和記憶的機會。
曹春曉走到陽臺上,手中是揉皺的“2010年3月6日”。
她一生都會記得2010年3月6日,春天的雷暴雨籠罩了她的故鄉。
那天是週六,曹春曉睡到中午才醒。窗外大雨瓢潑狂風亂作,閃電一霎接著一霎。她裹緊被子在床上打呵欠,不想起身。曹傑前幾日跟朋友去澳門旅遊,出發前跟江芸芸又大吵一架,氣得江芸芸跑去S市進貨,不知今日能不能回家。
睏倦中,她聽見江末在用古箏彈《十面埋伏》。
曹春曉不懂欣賞這種殺氣洶湧的曲子,但江末最近技藝不知為何大增,還去學了琵琶。老師贊她有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的氣勢,“文文靜靜一個小姑娘,居然彈得出殺氣”。
曹春曉從床上跳下,開啟門大喊:“你吃泡麵嗎?”
她泡了兩桶泡麵端到客廳,江末還在研究譜子。
“中間那段還是得用琵琶,它的氣勢得用絞弦才……哎呀我不吃紅燒牛肉麵!”江末耍脾氣,“我要吃你這個香辣的。你居然加了兩條火腿腸,曹春曉……”
話音未落,室內全暗,停電了。兩人無所事事,下午雨稍停,江末就拎起書包去學校參加物理補習班。
曹春曉也想同她一起去,因為授課的老師是宋嚴。江末擺擺手:“這個是競賽班,班上三十多個人,又不是一對一。”
但晚上直到八點,江末也沒回。曹春曉買回來的兩份燒臘飯冷了又熱,熱了又冷。雨勢越來越大,曹春曉有點害怕。她先給曹玉打電話,但不知為何電話無法接通。她又撥通江芸芸的手機,撥了三次終於接通,一聽江末沒回家,江芸芸就急了:“你去找她啊!”
我去找?現在去找嗎?曹春曉沒有問出口。
放下電話,外頭閃過白熾燈一樣的電光,桌上的蠟燭靜靜的,她和傢俱的幢幢影子印在牆上。九點,曹春曉吃了半盒燒臘飯,從曹傑的電動車上取下一件大雨衣,朝著學校出發了。
她先去學校門衛室問,但門衛室居然一個人也沒有。大門緊鎖,她爬不過去。好在她記得學校後面的圍牆有個缺口,缺口正對著江芸芸在後街開的服裝店,她和江末都仔細觀察過。
曹春曉爬過那缺口的時候,磚牆塌了。她摔在地上,半天才爬起來,心裡委屈極了。若是她在雨夜不回家,江芸芸也會讓江末出門找她嗎?不會的。江芸芸可能會通知曹玉,可能自己出門找,但絕對不可能動用她的女兒。
擦了擦臉上的雨水,曹春曉爬起身。雨衣對12歲的她來說太大也太重了。她把前後下襬抓在手裡,穿過操場小跑奔向教學樓。
閃電和雷聲一刻不停,學校也停電了。周圍只有雨、雨、雨。
她先去初二3班,門窗緊閉,沒有人。回憶了很久,她隱約想起補習班是在階梯教室上課,又轉頭跑向教學樓另一端。
她幾乎把U型教學樓走遍了,才看見辦公樓那個方向閃過微弱的燭光。
燭光很快熄滅,但她認得:是物理組的辦公室。
走廊上全是雨水,跑起來的曹春曉狠狠摔了一跤。
物理組的辦公室門開啟了,黑洞洞的門裡衝出一個人,踉蹌著,扭頭往另一個樓梯跑。
“江末!!!”曹春曉大喊。她的聲音被雷聲淹沒。
緊接著宋嚴從辦公室裡衝出來。他左右一看,立刻去追跑離的江末。
曹春曉從地上爬起,又被雨衣絆倒。她乾脆解開雨衣丟在走廊上,追了上去。
跑到二樓時,遠遠便看見操場上兩個白影子。江末在前頭,宋嚴在後頭。江末要跑去哪裡?應該跑去校門才對……哦,後牆,翻出後牆就是江芸芸的店。那是最安全的地方。
曹春曉跌跌撞撞地跑下樓,踩在粗糙的地面上才敢拔腿狂奔。雨聲和雷聲統轄天地,一切聲音都沒它們吞沒。
她跑過操場,終於看到了江末。
江末攀在塌了的牆上,宋嚴抓住她的馬尾辮,把她從牆上扯下來。曹春曉尖叫:“姐姐!”她看到宋嚴把江末壓在地上,掐江末的脖子。
江末朝他心口踢了一腳,把他整個人踹翻。宋嚴停也不停,繼續去抓江末,彷彿若是讓江末在這裡逃脫,必死的會是他。
牆下都是碎磚頭。江末抄起一塊,尖叫著往後猛砸!
曹春曉渾身戰慄:宋嚴停下了,隨即鬆手,緩緩仰面往後倒下。
江末起初根本沒看到樹叢裡的曹春曉。她顫抖著站起來,手裡沾血的磚頭落地,順著矮坡一直滾到曹春曉腳下。她像是被徹底淋溼、無法動彈的一隻鳥兒,肩膀緊縮,看向曹春曉。
“曹春曉……”江末的臉上除了淚水、雨水,還滿是泥濘。她出門時穿一件運動衣,翻領,胸口三顆紐扣。常有學校裡的男生和校外流氓盯著江末胸口,所以她只穿這種寬鬆的、把釦子扣得緊緊的衣服。但釦子現在被解開了,雨水順著她蒼白恐懼的臉龐滑到脖子裡。
“曹春曉,我殺人了。”江末說。
站在陽臺上的曹春曉鬆開手,寫著日期的紙片被風捲走,消失在繁忙的街面上。
雨水、雨衣。磚頭。這就是她們一直迴避的雨夜,她看到了江末做過的所有事情。
曹春曉這十幾年來也一直都是這樣記著的。和江末分別的時候,江末猙獰地叮囑:別來找我,我也不會找你,你懂我的話甚麼意思嗎?
塵封舊事根本不必揭開,爛在心裡才是好的。
但這一次是江末先掀開封層。是江末打破了約定,召喚了曹春曉。
曹春曉,我殺人了。曹春曉,幫幫我。——回憶這些同樣令曹春曉頭疼。
因為這是被江末篡改過的記憶。
“曹春曉!”——江末當時說的並不是“我殺人了”。
她呼喚曹春曉的名字,聲音就像瀕死之人的呻吟。十二歲的曹春曉也和她一樣被大雨澆透。她看見江末朝她伸出手,她聽見江末當時說的是——
“曹春曉,你回家!”
鬼使神差地,曹春曉抓起了身邊的磚頭。她走到江末身邊說:“我們把這個磚頭丟掉,就不會有人知道……”
話沒說完,她的腳被人抓住了。宋嚴在雨中清醒,用力抓住最靠近他的曹春曉的腳踝。
“殺人……殺人啦!”
他只喊了一句。曹春曉手裡的磚塊已經砸在他血肉模糊的臉上。
這是本能反應,曹春曉也控制不了。意識到自己被“那個宋嚴”抓住腳踝的時候,曹春曉渾身暴起雞皮疙瘩。
一下、兩下、三下。
鼻子塌了,眼睛鼓突出來。但一切都被漆黑的天色和雨水掩蓋,連曹春曉眼前也都是雨,她能看見甚麼?她甚麼都看不見,只知道手必須抬起、落下。
宋嚴的手鬆開了,垂落在地上。曹春曉退了一步,抬頭看江末。是想求救嗎?還是想獲得讚許,“我幫你解決他了”?但她看見的是江末前所未有的驚懼雙眼。
哭和笑同時混在她早熟的姐姐的臉上。眉毛高高挑起、擰緊,一個粗糙的八字,眼裡滾落眼淚,嘴角卻上挑。
曹春曉這才開始發抖:“江末,我,我……”
江末的眼皮垂下一半,看向地上的宋嚴。下一秒,她抬眼注視曹春曉。就像她帶曹春曉去見曹春曉媽媽一樣,她作出了決定,並且異常堅定,絕無動搖。
“曹春曉,你記住了,是我做的。”江末把那塊染血的磚頭從她手中一點點摳出來,抓在自己手裡,“是我殺了宋嚴,和你沒有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