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江末)
第一次去華豐大酒店那天,江末收穫了前臺女孩給的謝禮,那些很好吃的糖。
第二次去華豐大酒店,她剛進門,那女孩就從前臺小跑過來:“你又來啦!”
她叫廖頌清,是第一個為江末獲得新工作而開心的人。
江末在外賓部實習的頭一週,各種規條和制度要求看得她頭昏腦漲。廖頌清總是來邀她一起吃飯,有時見她忙碌,便直接從食堂打來幾個菜,跟她一起吃。梁心橋若是加班,廖頌清還會給梁心橋帶咖啡。梁心橋說,江末你這麼快就交上朋友了?
廖頌清說:我們上週就認識了。
匆匆吃完晚飯,廖頌清還是不走。她坐在江末身邊,隨時回答江末提出的問題:這個人是酒店的甚麼領導,管理甚麼;這個部門的名稱是甚麼意思,主要做甚麼……她在華豐大酒店實習兩個月,對酒店上上下下都很清楚。
江末起初有點怕她。她讓江末想起周荔,一見面就親熱,挽手挽臂,嘰嘰喳喳說話。但為甚麼沒有排斥感?後來有一次,倆人在化妝間打扮,江末看著鏡中的廖頌清怔住了:她倆的五官很相似。
那是華豐大酒店2017年元旦舉行的尾牙,員工們都打扮得認真漂亮,外賓部還要上臺演唱音樂劇《貓》的經典段落。江末戴上貓爪手套,雙手在廖頌清身上抓來抓去。
廖頌清是主持人,穿一件黑色V領長裙,露出細長的脖子和白皙胸部。江末身上是深紫色的小禮服,在胸口和腰處做了點兒設計,身材線條不明顯,整體是隨意鬆弛的。廖頌清還笑她:“你穿漂亮點兒呀,你長得這麼好看,就該把自己的優勢亮出來。”
江末說:“漂亮是優勢嗎?”
廖頌清:“怎麼不是呢?長得漂亮,別人就會對你溫柔一點。你們的張經理每次見我都笑笑的,老問我是哪個明星的小孩。”她沒心機地傻樂。
江末總是覺得廖頌清胸口那片肌膚太白太醒目了。她在包裡翻出一個小首飾盒,拿出一條項鍊,圓潤的珍珠吊墜在燈光裡泛起柔和光澤。昨天她收到轉正通知,特地買了這條几百塊的項鍊送給梁心橋當做禮物,但梁心橋沒有收。
“小清,你戴這個吧。”江末說,“便宜貨,但是你這衣服沒有項鍊配著,不太好看。”
“甚麼便宜貨!”廖頌清看到那盒上的LOGO,小聲歡呼,“好幾百塊呢!真漂亮,我的天吶!”
她沒解開,直接拿著在頸上比了比,又還給江末:“我不能收。這東西這麼貴重,你戴也很適合呀,你看,你裙子是法式方領,配這種……”
江末直接給她戴上:“這是我送你的。你是我在華豐最好的朋友。”
廖頌清回過頭抱她,還小心翼翼地不讓臉上粉底蹭在江末的裙子和頭髮上。她比江末高半個頭,江末看著鏡中的倆人,心想,這回我是妹妹了。
尾牙很熱鬧,廖頌清的主持連連出錯,多得另一個主持人為她救場,全場歡笑不止。結束後那主持人拉著廖頌清,要罰她喝三杯酒賠罪,廖頌清嘻嘻哈哈地喝了。喝完,另一張桌子的張向亮說廖頌清你酒量可以啊,怎麼光跟他們喝,不同我們喝?於是廖頌清又去張向亮那一桌喝了幾杯。張向亮拍拍自己大腿,讓廖頌清坐上去,廖頌清沒動作,哈哈地笑:張經理你比我還醉誒。
江末起身想去解圍,但被梁心橋拉住了。“別去。”梁心橋淡淡說,“人家樂在其中呢。”
江末:“不是的,她沒有。”
廖頌清被她帶到外賓部這邊,桌上沒剩幾個人,大家都去應酬了。梁心橋對廖頌清微笑打招呼:“小廖今天有點緊張啊。”
廖頌清埋頭猛吃東西。吃著吃著,又有人來招呼她去給別的部門敬酒。江末小聲說:“別去了!”
廖頌清搖頭:“這種場合怎麼能不去呢?別人跟你喝酒是看得起你。”
江末愕然鬆手。梁心橋笑了:“我都說啦,人家樂在其中,你還不相信。”
宴席散去,張向亮和幾個人簇擁著廖頌清走出來。廖頌清喝得多了,搖搖晃晃的。一行人走到門口,張向亮說我送她吧,餘人各自看看,遲疑地鬆手。但臺階下站著個披著外套的女孩,幾步走上來攙著廖頌清:“張經理,我跟她同路,我來吧。”
張向亮看一眼江末,又看一眼江末後面的車。駕駛座上的梁心橋笑著衝他揮手:“老張,我送小姑娘回家,你不用擔心!”
在開了空調的車子裡,廖頌清靠在江末肩頭,說:“我剛剛有點害怕。”
梁心橋跟江末核對地址:“造紙廠宿舍?S市有三個造紙廠宿舍,你是哪一個?”
廖頌清又嘀咕:“我現在還有點想吐。”
梁心橋:“你敢吐,我就把你丟下橋!”
廖頌清捂住嘴巴,不敢再說話了。車子穿過橋面,大江的入海口繁忙熱鬧,遙遠的海面上漁船亮起星串般的光芒。梁心橋寡言,但一路上還是忍不住對廖頌清說了些勸誡的話,出門少喝酒,酒杯離開視線就倒掉,警惕男人,“你們這樣的小姑娘,會碰見很多誘惑的”。江末也不知道廖頌清聽沒聽進去。她閉著眼睛在江末肩頭搖晃,偶爾嘿嘿一笑。
廖頌清這個人沒心機,很容易對人掏心掏肺。跟江末認識沒多久,她跟爸媽影片的時候就拉上了江末:這是我認識的朋友,我倆是不是長得很像?
她父母在小縣城裡經營飯館,上頭還有一個已經結婚生子的哥哥。因家裡總是催婚,她不喜歡回家。她才二十出頭,沒有玩夠,沒有見識過更多的世界,也不想回到小小的、出一趟門能跟十個親戚碰上的小地方。她想掙很多很多錢,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江末能理解這種憂愁,但無法切身體會。廖頌清抱怨,她便靜靜聽著,很少說自己的事情。經歷過周荔的背叛之後,她很難再跟人交付真心。廖頌清若問她的家庭情況,她就搪塞過去。
有幾次,廖頌清說:江末,你對我總是很保留。說這些話的時候,她臉上滿是沮喪。“你是不是不相信我啊?”她挽著江末撒嬌。
廖頌清高挑,妝扮之後十分打眼,但別人總說她不夠機靈。她想談戀愛,想跟英俊的男人在前臺邂逅,然後在酒店的花園裡、城市的拐角裡一次次無意重逢,愛火逐漸燃燒。
她還喜歡漂亮的衣服和皮包,這是在高階酒店工作的女孩必備的“戰鬥裝備”。
哪裡是戰場?要跟甚麼戰鬥?江末不明白。
廖頌清說,因為你有林泉生追啊,所以你不需要這些。
江末跟林泉生在一起之後,廖頌清總是問:他不給你買這個那個嗎?有時候在江末家裡看到林泉生送的昂貴首飾,她會小心翼翼地拿起、驚歎。好幾次,江末都看到她靜靜地站在自己的梳妝檯前,盯著鑽石耳環和項鍊發呆。
廖頌清不會亂碰這些東西,但江末總覺得心裡有種怪異的感覺。她害怕自己變得多疑和狹隘,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反倒是廖頌清後來漸漸和她疏遠了。
廖頌清被調去了公關部,據說是張向亮跟公關部大力推薦的。公關部的工作地點不在酒店,而是在華豐集團總部,距離酒店有一個多小時路程。江末後來就很少見到廖頌清了。她的業餘時間被各種課程和林泉生佔據,只偶爾在朋友圈看到廖頌清發的精美照片。酒店裡的人議論:廖頌清怎麼變成名媛了?這詞語聽起來意味複雜,議論的人也都掩著嘴低低發笑。
江末無暇思考這些事情。她那時候剛辭職離開華豐、加入寧寧美術館。之後不久,就跟林泉生分手了。
分手原因正是林泉生問的那句話:我跟你老師,哪個搞得你比較爽。江末當時還嘗試解釋,但林泉生對她的解釋毫無興趣,轉頭湊過去就要解她衣服。她本能地甩了林泉生一巴掌。
這巴掌觸怒了林泉生。第二日,江末的所有行李就全都被丟出了那間漂亮房子。她收拾好東西,轉身回到了造紙廠宿舍那間一室一廳的老房子。房東說自己在三個宿舍區都有房,住哪裡都可以,但江末最終還是選擇了她最習慣的地方。
林泉生清理東西的時候,沒有拿走他送江末的禮物。但江末把衣服、鞋子、挎包、首飾甚至是旅行的紀念品,比如荷蘭航空商務艙的陶瓷小屋,不管值錢與否,全都打包寄回給林泉生。
她以為自己必然要被寧寧美術館辭退,但次日卻意外接到了林泉生秘書的電話。
在寧寧美術館裡,秘書接待了江末。他列舉了江末要償還林泉生的種種債務:昂貴衣物、首飾、逢年過節各種禮物,車輛維修,房屋租金……總額是兩百零三萬六千六百三十七元五角七分。
很精確的數字,江末看了會兒那串數字,哼出它的音調。秘書詫異:“你說甚麼?”
江末指著那張表格,逐個跟他解釋:“衣物和首飾,我昨天已經全部寄回給林泉生,寄出去之前我全程打包錄影,快遞員也在場,他可以為我作證。禮物你數少了兩個,這裡寫71個禮物,我送回去的是73個,差的那兩個是他出差給我帶的城市紀念品。車輛維修,我沒有在維修單據上籤過字,你可以去徹查。這全部內容,只有房屋租金,我可以給。”
秘書合上表格,問:“江女士在跟我們林總交往的時候,心機就這麼重?”
江末:“還行吧,跟你們林總比起來還是遜色了一點。”
秘書沒有繼續糾纏在這個賠償上。江末其實看得出來,他今日的主題根本不是這些賠償。
果然,他聊起了“恆星女神”這個專案。
“恆星女神”專案是江末在跟林泉生還未正式交往時,就跟他提起過的想法。打造一個想象中的女神形象,以此集結起各個流派、各種風格的藝術創作者,鼓勵他們以“恆星女神”為中心主題進行創作。寧寧美術館作為宣傳、營銷和推廣方,把這些藝術品包裝好,賣出去。同時美術館還可另開闢一個專門的藝術品展銷空間,書房或者別的甚麼,總之將“恆星女神”作為寧寧美術館開張的重點專案推出,以此打造影響力。
林泉生非常欣賞江末的點子。這也是後來他邀請江末加入美術館的重要原因。
如今這個專案已經推進了一半,江末不僅做好了完整的方案和部分的落地計劃,也聯絡了日本、韓國、法國、義大利、美國等多地的青年藝術家。許多人對這個計劃表現出濃厚興趣,江末最近一年都在為這件事情奔忙。
“‘恆星女神’這個專案不能失去你。”秘書說,“同樣的,我相信,江女士也非常需要‘恆星女神’。”
他是談判的高手,洋洋灑灑講了許多,最後捧江末一句,又點出江末的願望。
“如果我離開,‘恆星女神’專案會交給誰?”江末問。
秘書說:“餘慕容。”
江末咬緊了牙關。
餘慕容是寧寧美術館的另一個創始人,林泉生的繼母。她極不中意江末,多次在會議上反對“恆星女神”專案。若專案落在她的手裡,必定夭折。
江末沒空再為林泉生憤怒了,她不捨得這個專案,不捨得自己傾注了心血的“恆星女神”。林泉生也必定看到這個專案的前景,所以才會出動貼身秘書來說服江末。
秘書帶來的條件比江末原有的還好:她和林泉生在個人關係上徹底切割,但依舊作為“恆星女神”的專案負責人留在寧寧美術館,職位提升,工資翻倍,繼續主導專案工作。
江末拿走他新給的合同,說再考慮考慮。秘書說江女士不妨找個律師幫你看看合同,你會知道我們給出的條件已經是最優的。被他說中想法,江末不禁皺眉,起身就走。
會議室外頭的走廊盡頭就是林泉生的辦公室。江末剛走出會議室,便看見一個人從林泉生的辦公室裡鑽出來。
是廖頌清。邊走邊整理領口、給口紅補色的廖頌清。
她看見江末,愣愣地站定,然後立刻扭頭走進消防通道。
江末追了上去。廖頌清穿的那件衣服領口很低,露出胸口大片面板。她在樓梯上抓住了廖頌清,把她拉到樓梯間的暗處。
是廖頌清先求饒:“對不起,江末!是我錯了,都怪我太愛林總,我……”
江末卻只是看著廖頌清的胸口。
白皙的面板上有一大片紋身,橫橫豎豎,點綴著星辰、月亮等物。那紋身的面積很大,一半消失在廖頌清的衣服裡,一半刻在胸口到鎖骨之間,最長的那根線條一直延伸到她的頸脖。
遠遠看去,彷彿她頸上有一道從上而下剖開的灰藍色傷疤。
江末甚至都沒聽清楚廖頌清說的甚麼,誰愛林泉生,她現在根本無所謂。她腦袋嗡嗡的,抓住廖頌清領口。
“這是甚麼東西?誰給你紋的?”江末眼睛都紅了,“廖頌清,你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