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曹春曉那時候還小,可以說甚麼都不懂,但其實又甚麼都懂了。
她喜歡看刑偵片,知道怎樣把莫名其妙、神秘零碎的線索串聯在一起。意料之外的答案忽然呈現在她面前,她喊完那句話就愣住了,半晌才喃喃說:“你談戀愛。”
江末:“我沒有!”
曹春曉:“你談戀愛!你有男朋友了!”
江末衝過去打她,手舉起來又落不下去。曹春曉縮著肩膀防禦即將落下來的巴掌,卻看見江末攥著那支口紅,臉上是一種執拗的委屈。
紅著眼圈,江末說:“這個是他從家裡拿來的,我碰都沒碰過。”
曹春曉:“他是誰?”
江末的哭和曹春曉完全不同。曹春曉哭的時候,恨不得扯開嗓子吵醒整條街,江末的哭是沒有聲音的。臉漲得通紅,嘴唇幾乎要被咬破,但她一聲都不出。
曹春曉被江末臉上的表情嚇愣了。她有點無措:“你交男朋友為甚麼不告訴我!你……你不學習了嗎?”她當時一股腦說了很多話,都是平時老師會對學生說的話,無非是早戀不對,談戀愛不對,等等等等。
平時曹春曉未必認同這些話,但那些話已經在她頭腦裡紮根,很順暢地從舌頭上滑出來。
她衝江末伸出手:“把它給我。”
江末後退,搖頭:“你要這個幹甚麼?你想做甚麼?”
曹春曉:“你別管,給我!”她衝上去搶奪。
江末忽然轉身拉開曹春曉的抽屜,“嘩啦”一聲,整個翻倒,裡面的雜物散了一地。
曹春曉尖叫:“你幹甚麼!”
江末從一堆雜物裡,準確地拎出一個小小的塑膠包扔在地上。
是那包橡皮。一塊五三個的香味動物橡皮,藏在抽屜深處,曹春曉只有最愧疚的時候才會想起。
兔子、老虎、貓三個小動物,從破裂的塑膠包裝裡滾出來。
江末低聲說:“你是不是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
曹春曉踩住那幾塊橡皮,一言不發。
江末說:“我之前幫你整理抽屜的時候就發現了。我知道這是甚麼,也知道你是從哪裡拿來的。”
橡皮的暴露讓曹春曉一下忘記了跟江末的爭執。她猛地推了江末一把: “我哪裡騙你了?我沒偷本子!我說了我沒有偷本子,我就是沒有!”
江末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你的本事,對吧?曹春曉,你最會把一件事掰成兩半,只說一半。”
爭吵越來越激烈。
直到“咔嚓”一聲,家門被開啟,江芸芸下班回來了。
她站在門口皺眉:“吵甚麼呢?我在樓道里就聽見你們兩個在嚷嚷。”
曹春曉的臉和耳朵漲得通紅,一直紅到脖子。她腳下踩著自己的“罪證”,根本不敢抬頭。她一敗塗地,她被江末徹底打敗了!這個壞蛋,這個早戀的壞女人,她一定會把曹春曉做過的事情全都告訴大人。曹春曉僵立在原地,不知道該怎麼動彈。
江末在她身邊說:“曹春曉不肯做作業,還把抽屜打翻了,我在罵她。”
江芸芸看了看房間,確實一片凌亂。曹春曉眼眶溼紅,確實一臉委屈和不甘心。
她沒再多說甚麼,朝江末招了招手。
江末跟著母親走到陽臺,曹春曉連忙擦乾眼淚,把那包動物橡皮撿起來。橡皮已經變脆發黃,小動物的臉也變得模糊。香味早就消散了,只剩一種刺鼻的怪味。她把它們丟進垃圾桶。
江末離開時,把口紅塞在桌面雜物之間。她摳出那支口紅,擰開、折斷膏體,用更大的力氣扔進了垃圾桶。
陽臺上傳來江芸芸壓低卻嚴厲的責備聲。
每一次江末和曹春曉吵架,江芸芸都會選擇責備江末。她不能夠責備曹春曉,正如曹傑不能夠責備江末。
曹春曉蹲在門口豎著耳朵聽。
最近江芸芸和曹傑經常吵架。這種夫妻爭吵,她從小見得太多,曹玉夫妻也好,鄰居也好,總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完、冷戰,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過日子。但她不止一次聽見江芸芸高聲喊出“離婚”兩個字。
曹春曉低頭用手指一下下戳著拖鞋的網孔。
她是不是又要失去一個“媽媽”了?
……如果她們離婚,那江末呢?江末也要走嗎?
江末走回臥室,看見曹春曉坐在地板,臉龐藏在膝蓋之間,一聲不吭。
江芸芸進廚房忙碌去了。江末小聲說:“你哭甚麼?”她用了力氣把曹春曉拉起來,“你再哭,我媽又要罵我了。”
曹春曉揉著眼睛站起,江末沒再管她,彎腰把散落的東西一件件收進抽屜,然後伸手去桌上摸口紅。
她抬頭:“曹春曉,你……”
曹春曉說:“我丟了。”
江末看著她。
曹春曉重複一遍:“我兩個都丟了。”
她忘不了江末那時候看她的目光。她名義上的姐姐瞪圓了眼睛,試圖從她身上確認些甚麼似的,萬分鄭重。
江末確認完畢,起身關好房間門,走到衣櫃前。她把櫃子深處、冬帽下面藏著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
閃亮的髮卡、精品店的小項鍊、小貼紙、粉色的機械錶、指甲油、小瓶分裝的香水……
都是精緻的廉價小玩意。
曹春曉朝她伸出手。
江末遞給她一件,她就丟掉一件。
姐妹倆的配合越來越快,越來越默契。最後一個是小瓶的分裝香水,曹春曉丟進垃圾桶時摔破了,甜香瀰漫出來。
曹春曉問:“還有嗎?”
江末:“沒有了,就這些。”
曹春曉小聲嘀咕:“好多啊……都是他給你的嗎?”
江末不吭聲,只是把那頂冬帽抖了抖。曹春曉蹲在垃圾桶邊上,聞了聞,想起自己曾在江末身上嗅到過類似的香味:“是橘子味嗎?”
江末和她一起蹲下,盯著垃圾桶裡的雜物。“我懷疑,這個香水還有口紅,都是他女朋友用過的。”她說,“他偷來給我。”
曹春曉:“是誰?”
江末遲疑了很久,小聲說:“物理老師。”
她的物理成績不太好,是所有科目中唯一的短板。初一第一個學期的家長會,江芸芸回來說,物理老師宋嚴願意給江末開小灶。因為江末是重點班的苗子,校領導非常重視,而宋嚴發現江末不太理解基礎理論,等到了初二,課程更深,江末可能會掉隊。這種補課不收錢也不佔用課餘時間,只是每天放學後在物理組的辦公室多逗留一小時,江末答應了。
江末成績確實有進步,初一下學期還拿了全市物理競賽的獎,江芸芸給宋嚴送過好幾次禮,平時也時常誇獎宋嚴。
曹春曉記得那個人:“你為甚麼不早點丟?”
江末低聲說:“……我不敢。”
這些不是男人送女人的禮物。而是“老師”送給“學生”的嘉獎。
起初是小貼紙,後來是手鍊、項鍊。江末不肯收,他說都是便宜的小東西,但你收下了,可不要告訴別人。
他說江末,老師很欣賞你。
他說把這當作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好嗎?
送香水給江末那一天,江末在辦公室裡做完了一整張測試卷。寫完最後一道題,她才發現辦公室裡空無一人。宋嚴贊她進步很大,問她用沒用過香水。你媽媽應該用的,我聞到過。宋嚴說著,按壓瓶蓋,在手心噴了兩下。
他的手伸過來,江末正低頭檢查卷子,耳後忽然一涼。
宋嚴的左手正覆蓋在她的後頸上。香水要噴在這裡。他說著,手掌緩慢摩挲,牽動江末的臉龐微微仰起。
江末無法說完,肩膀猛地抖了一下,扭頭看曹春曉。曹春曉在她眼裡又一次看到了那種奇特的、確認著甚麼的表情。她在等待曹春曉下一句話,是和別的同學一樣宣判她放蕩,還是要和她站在一起。
十二歲的曹春曉,對一切懵懂,又隱約開悟,她承接了江末異常沉重的目光。她們之間又有了一個全新的秘密,而這個秘密是重大的,不可對任何人揭示的。
她牽江末的衣角,說:“以後換我去接你,好不好?”
從那天起,放學後曹春曉不再在小學門口等江末,而是主動跑到七中,溜進去等她。
那天她在樟樹下的石桌上寫作業時一個影子落在她身上:“你是江末的妹妹,對不對?”
戴著眼鏡的宋嚴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她。斯文無害的臉。
曹春曉沒說話。
宋嚴又說:“你叫甚麼名字?”
曹春曉還是不出聲。
宋嚴看見她作業本上的名字,笑了:“你和江末不同姓啊?”
曹春曉捂住筆記本的封面,匆忙地收拾東西。
忽然,有甚麼落在她頭上,輕輕滑過她的頭髮。
曹春曉剪短髮,後頸裸露。從頭頂落下的東西彷彿撓著她頸後的面板。
她猛地跳起,捂著後頸,渾身雞皮疙瘩。
桌上有一片剛剛掉落的榕樹葉子。
“曹春曉——!”江末揹著書包從教學樓跑下來,一邊跑一邊喊,“太遲了太遲了,我們得回家了!”
她跑到曹春曉身邊,一把提起她的書包,說了聲“宋老師再見”,頭也不抬,牽著曹春曉就走。
江末走得很快,語速也急:“你傻啊?我這麼久不下來,你不會上去找我嗎?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在哪個教室嗎?”
曹春曉只是不斷地撓著後頸。真的是樹葉嗎?還是……手指呢?
她忍不住回頭。樟樹下,宋嚴微笑著揮了揮手。
曹春曉嚇得一哆嗦,立刻貼緊江末。
江末載她回家,途中停在河堤上,給她買了個冰淇淋:“以後你不要到學校找我了。”
換作以前,曹春曉一定會反駁,她很想跟江末在同個學校讀書,天天盼著小學畢業上初中。
但這一次,她沉默地點頭。
江末用更小的聲音說:“離他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