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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15

2026-05-22 作者:涼蟬

15

曹春曉和梁心橋坐在華豐大酒店的戶外咖啡座裡。這裡人少,可以放心交談。梁心橋起初很不願開口,曹春曉亮明身份後,她的表情鬆動:“原來她還有個妹妹。”

在梁心橋的印象中,江末是一個聰明文靜、但很有衝勁的女孩子。她指點過幾個有心向上的人,但只有江末,從頭到尾堅持了下來:不僅學完了所有電腦技能,還報了外語班去進修英語。

江末很少跟別人提起自己的理想或生活的目標。但梁心橋能感覺到,她有強烈的願望,想去做些甚麼、實踐些甚麼,最終得到些甚麼。

“在酒店裡工作,能見到很多年輕漂亮的人。誘惑太大了,誰都不甘心一輩子只做一個前臺,或者服務員。面對千載難逢的機會,誰不願意往上爬呢?”梁心橋說,“我也很理解她後來的選擇。”

曹春曉接話:“你在說江末?”

梁心橋說:“男朋友……不,不對。林泉生不是江末的男朋友,江末是被他包養的。當然,我不確定江末在答應的時候,是否理解這個狀況。”

梁心橋的聲音清晰平靜,沒有絲毫激動,只是在陳述一個基礎的事實。

曹春曉微微睜大了眼睛,她想起江末宿舍裡的那些東西。

梁心橋看著她:“家人是很難相信這種事的。”

江末在華豐工作的第三年,也就是辭職之前,梁心橋被外派到國外工作。送別的宴會很嘈雜,梁心橋提前離場,江末和她同行。兩個人難得地聊了一些心裡話。她很早就察覺江末的家庭關係極其淡薄,那日才曉得江末的情況複雜。

曹春曉不能夠,也沒資格責備江末。照片上的林泉生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蠻正派的模樣。她說:“他們也可能是真的談戀愛。”

似乎是被曹春曉這句話裡的天真和勉強逗樂,梁心橋仰頭,無聲笑了一瞬。笑容很快斂去,她看著頭頂的綠樹和天空,好一會兒才看向曹春曉說:“隨便吧,無所謂。總之林泉生包養……和江末在一起之後沒多久,江末就辭職了。她去了林泉生的美術館工作。”

曹春曉:“寧寧美術館?”

梁心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你也知道寧寧。”

她的語氣讓曹春曉心中一突:寧寧美術館在梁心橋這兒,似乎並非一個工作地點那麼簡單。但梁心橋不願多說,她強調,自己只曉得江末在華豐時發生的事情,別的一概不知。

曹春曉拿出江末和陌生女孩的合影給梁心橋。梁心橋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有些異常。而照片很清晰,沒有甚麼需要辨認的地方。曹春曉問:“照片怎麼了?”

拍照的場地確實是華豐大酒店的宴會廳,梁心橋猜測是年會之類的活動,另一個女孩,梁心橋說:“我記得,她跟江末有點像,是江末在華豐最好的朋友,廖頌清。”

兩人在打扮風格、處事方式和性格上都很像,因此投緣。連張向亮都問過江末,說廖頌清和你是不是上輩子失散的姐妹啊?當時江末說,你們說是,那就是嘛。

江末問:“你有廖頌清的聯絡方式嗎?”

梁心橋:“沒有。她好像是……前臺的實習生。江末來面試那天倆人認識的,她挺活潑的,有時候會到外賓部找江末。我回去翻一翻人事資料吧,但我不保證找得到。這麼久了,實習生的資料我們一般不儲存的。”

曹春曉:“謝謝你,梁經理。你是我這一趟見到的人裡,跟我聊得最多的。”

梁心橋忽然問:“那你能不能告訴我,江末出了甚麼事?”

她們的交談雖然短暫,但對與自己無關的人事物,梁心橋都保持著適當距離,從頭到尾,一直是曹春曉問,梁心橋答。這是梁心橋提出的第一個問題。

曹春曉不確定是否能夠把江末失蹤的事情告訴她,猶豫了幾秒。梁心橋沒有追問,喝完咖啡便起身,臨走時留下一句話:“替我向她問好,希望她已經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曹春曉端詳手裡的照片。江末比那女孩高半個頭,珍珠項鍊把人的目光往她胸口牽引,繼而凝視她深V衣領裡,白皙的、起伏的胸脯。江末沒有穿過這樣的衣服。或者說,江末一直都避免穿這些會讓別人關注她身材和容貌的衣服。

曹春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天見面時她被江芸芸的崩潰和“不是江末”的訊息攪得心神不寧,忘了問一個重要的問題。

高二的江末為甚麼會堅決輟學?

江芸芸已經比前兩日平靜許多。她沒有浪費時間去回憶,很快回答:“因為‘那件事’。”

曹春曉便不再問了。

“那件事”是一個暗號,標誌著一件她們誰都不願意想起的事情。

只不過,江芸芸所看到的,是那段龐大記憶中的一部分;而曹春曉與江末經歷的,則是另一部分。

潮溼的、腥氣瀰漫的、疼痛的,最恐懼的那一部分。

一旦想起“那件事”,此時的曹春曉也忍不住發抖。

她走在明亮的街道上,忽然連手機都握不緊。踉蹌著走到路邊,她在一棵樹下坐了下來。周圍人來人往車聲稠密,她卻牙關打顫。

瓢潑的雨夜。沾血的雨衣。她把雨衣塞進垃圾桶裡,手忙腳亂的。

江末!江末!!!她慌得連聲音都發抖:江末,幫幫我!

曹春曉晃了晃腦袋。兩個聲音在她腦子裡交疊。

——江末,幫幫我!

——曹春曉,幫幫我!

除了頭痛,她又開始胃痛。每當焦慮緊張的時候,身體裡的情緒器官總是不讓她好過。她按住肚子,慢慢把身體蜷縮起來。

那段龐大記憶的開端,也是因為腹痛。

不是胃痛,是肚臍下方的墜痛。

陌生、強烈,讓十二歲的她非常驚恐。彷彿腹中墜著許多石頭,怎麼都揉不開。

那時候,江末在隔壁的七中讀初二,曹春曉已經是啟光小學六年級的學生。小學放學比初中早,她習慣在校門口等江末騎腳踏車來接自己。

但那天實在太難受了。她慢吞吞走到七中,認得她的門衛見天色不好,便放她進去了。

曹春曉先去初二3班找江末。教室裡只有值日生在打掃。

對方說江末在老師辦公室裡幫忙改卷子。不知為甚麼,說這件事的時候,他們低低嗤笑,還有人走到曹春曉面前,用心提醒:你知道宋嚴的辦公室在哪裡嗎?你問你姐姐,她很熟的。

那棟教學樓是一個巨大的U型結構。教室在U的左邊,辦公室、音樂教室、實驗室等在U的右邊。

曹春曉還沒走到樓梯,肚子忽然一陣猛烈的痛感。

她跑到女廁所,解開褲子低頭看。

血很新鮮。

因為新鮮,顯得更恐怖。

她一瞬間以為自己要死了,腿一軟,靠在隔間壁板上。

但她很快想起這是甚麼:生理課上學過,江末也跟她說過。

她見過江末在早晨疲憊地搓洗弄髒的內褲和床單,也見過江末怎樣貼上衛生巾。江末曾想教她,但她說“我還小,才不要”。

老師也叮囑過,六年級還沒來月經的女生,切記在書包夾層裡放一片衛生巾。

曹春曉後悔極了,為甚麼不聽話呢?

廁所裡只有水龍頭滴滴答答的聲音。她鼓起勇氣小聲問:“有人嗎?”

沒有回應。

曹春曉在廁所裡呆了很久,最後從書包裡翻出一包用了一半的紙巾,疊得厚厚的,放在內褲上。

她慢慢走出衛生間,總是覺得那兩張紙不穩固。江末呢?江末呢!江末怎麼還不來。天已經黑透,學校裡亮起路燈,平時這個時間,江末早就帶她回家吃飯了。教學樓裡的班級都鎖了門,走廊上只剩照明燈。

曹春曉委屈死了,她在心裡宣誓,決定從此討厭江末。

抬起頭時,她忽然看見對面的辦公室裡有人影晃動。

是她決定從此要討厭的那個人。

江末從一間辦公室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卷子。

一個年輕的男老師緊隨其後,手停在江末背上,沒有放下來。

江末躲了一下,往前走。老師跟在後面,很嚴肅的表情。江末似乎回頭說甚麼,步子很大。老師伸手拍拍她肩膀,又去摸她的馬尾。

江末用手抓住馬尾,驚恐地轉頭。

就在這時,她看見了對面二樓的曹春曉。

還沒等她開口,曹春曉先大喊:“江末——!”

聲音在空蕩蕩的教學樓裡,像警笛一樣鳴響。

老師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江末趴在欄杆上喊:“等我!你別走!”

她沒有回頭看那老師,轉身就往樓梯跑。

從四樓的辦公室到二樓教室,她氣喘吁吁來到曹春曉面前,手裡的物理卷子被揉皺了。

曹春曉本能地感到一種詭異的不安。她忘記了自己幾分鐘前認真的宣誓,嘴巴一扁,快要哭出來:我肚子痛……

江末靠近她,鼻子輕輕嗅聞,像是聞到了她身上的血腥味。

在廁所檢查完她的褲子,江末安慰:“你處理得很好,沒事的,回去換上衛生巾就好了。你要是沒力氣洗,我幫你。”

她擦乾曹春曉臉上的眼淚:“肚子會痛是正常的,我給你煮點紅糖水,放一些薑片,你喝完就舒服了。”

曹春曉皺眉:“我討厭姜!”

她對江末撒嬌,從來都很奏效。江末說好,不放姜,放紅棗和桂圓,甜的,可以吧?

曹春曉得寸進尺:“我還要吃巧克力和冰淇淋。”

回家路上,江末給她買了巧克力。曹春曉側坐在腳踏車後座,左手抱著江末的腰,右手啃巧克力。

她有點想問剛才發生了甚麼,但說不出口。一種微弱的水果甜香從江末身上飄來,她用力地嗅,但香味淡淡的,風吹散了。

把臉貼在江末背上時,她忽然聽到了一種壓抑的、抽泣般的哽咽聲。

曹春曉嚇了一跳,連忙抬頭。

江末在哭,是極力忍耐的那種哭法。

曹春曉甚麼也沒說,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她的腰,像依賴,又像在支撐她。

後來有一天,曹春曉在家寫作業時,為了找塗改液,拉開江末的抽屜。

她們共用一個房間、一張雙人床、一張大書桌。書桌左邊是曹春曉的區域,凌亂不堪;右邊是江末的,整齊有序。

江末正在洗澡。她邊翻邊大聲問:“江末,我可以用你的塗改液嗎?”

江末在浴室裡應:“可以!”

曹春曉翻開本子和漫畫書,在最底下看到了一支口紅。

江芸芸有很多種口紅,酒紅、大紅、棗紅。她最喜歡酒紅的,因她膚色白皙,眉毛濃黑,眼睛又大,鮮豔的唇色最合適。曹春曉和江末偷偷試過那支酒紅色,但在稚嫩的嘴唇上,它總顯得太重了。

這一支不一樣。它是粉紅色的,鮮嫩的少女系。

口紅沒有紙盒包裝,粉色的金屬管上畫著波點蝴蝶結、鑲著閃亮的假鑽。曹春曉好奇地擰開,膏體已經用了一截。

“你在幹甚麼?!”頭髮還溼著的江末衝進房間,一把奪過她手裡的口紅,“為甚麼亂碰我的東西?為甚麼翻我的抽屜?”

曹春曉想搶回來,但沒成功。

那支口紅被江末緊緊攥在掌心,像一枚子彈。

這管子彈,還有江末的語氣、神情都預示了某種不祥。

曹春曉尖聲喊:“我要告訴阿姨,你貪靚,你偷偷買口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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