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江末)
2016年5月,S市已經有盛夏的感覺,熱得令人焦躁。
華豐大酒店6樓會議室裡坐滿了來面試的年輕人。面試地點在隔壁的小辦公室,眾人抽了序號,等待叫號。
江末坐在人群中,握著周永龍的介紹信。
招聘報名上個月就結束了,雖然招聘的無非前臺、客房服務員等尋常職位,但大酒店的流程很嚴謹。多虧周永龍,她才能得到面試機會。
只要按照周永龍的叮囑,在面試時把信交給面試官就行。信封上寫著面試官的名字,落款周永龍。封得很緊,江末對著光看過,裡面是一張挺厚的信箋。
幾次把信封放回挎包又拿出來。尊嚴、屈辱和不甘在她心裡混戰。
身邊人一個接一個被叫進去。唯獨跳過了她的39。
她拿著抽籤的序號去詢問,對方讓她乖乖坐好,面試官會逐個叫號。
她坐回原位。人漸漸變少、更少。叫到58時,包括她在內,只剩三個人了。
是因為看到我的手指嗎?江末下意識把手指藏在簡歷下。惶恐,緊張,她的手小幅度抽動。
尾指和無名指沒有力氣,面板上刻了兩條戒指一樣的疤痕。出院時醫生讓她堅持做康復訓練,又說雖然神經接續得不太好,但基本功能無影響。她每天都按照醫囑去做,但沒有甚麼起色。
她用另一隻手的手指輕輕摩挲傷疤。傷疤不疼,只是很粗糙。受傷後沒有人仔細看過她的傷口,只有最後一次去醫院換藥的時候,戴著口罩的老護士託著她的手嘆氣,“你家裡人要心疼死了”。
終於叫到60號。江末拿著簡歷,跟在她身後走出會議室,在走廊上等著。60號結束面試後,江末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三個面試官正在收拾東西。叫號的人愣了:“你是……”
江末把簡歷放在面試官的桌上,說:“我是39號,你們叫漏了。”
她今日穿黑色西裝外套和白襯衫,胸口別一顆珍珠胸針,頭髮紮成簡單的馬尾,露出明淨臉龐。她知道自己的臉很有說服力。
面試官的目光確實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但看了看她的簡歷,說:“面試已經結束了。”
江末一瞬間有點懊惱。是不是自己說錯了話?“你們叫漏了”,聽起來像是在責備對方。
其中一位面試官看到她的手指,問怎麼回事。
江末說:“之前受過傷。”
面試官說:“你手指斷了啊?我們不要的,我們不要你這樣的。”
江末:“不是斷了,只是受傷,有了道疤……”
那人擺擺手:“不好意思,我們招前臺和服務員,對外形有一定要求。”
江末咬咬唇,從挎包裡掏出介紹信遞過去:“麻煩稍等,我有一份介紹信,是……是宏祥裝配周永龍主任寫的。”
面試官相互看了幾眼,有人搖搖頭,繼續往外走,為首那位接過去,當著江末的面開啟了。
“這是甚麼?”他把信和信紙丟在桌上。
那張信紙一片空白,沒有任何筆跡。
辦公室裡只剩江末一人,怔怔的,直盯著那張紙。
她的手緊緊地攥著,緊到把無力的尾指都攥得疼痛無比。
走廊上有工人在安裝監控,地面散落著幾個“靈聽科技”的盒子。圓溜溜的攝像頭像碩大的眼睛,江末和它沉默對視,看到一個渺小的、變形的自己。
天色暗下來之後,窗戶如同一面鏡子,映出她蒼白的臉。為了面試,她出門前反覆在鏡前調整自己的表情,原本笑意溫柔的面龐此時陰沉沉的。
把額前垂落的頭髮別到耳後,江末挺直了腰板。
她沒有氣餒。她被新的恨意鼓舞了。
江末走到大廳,接了杯茶水靜靜地喝,思索著下一步怎麼辦。
前臺喧鬧,幾個外國人在大聲說話。前臺的女孩手忙腳亂地打電話,請求外賓部的同事過來。
江末丟了紙杯走過去:“May I help you?I heard you talking about praying. Are you looking for a room to do that(有甚麼我可以幫忙的嗎?我聽見你們在討論朝拜,是想找一間能朝拜的房間嗎?)”
焦急的外國人立刻感激地點頭。雙方溝通幾個來回,江末對前臺說:“他們想要一個可以朝拜的房間。”
那女孩顯然沒聽明白,窘迫地小聲問:“拜甚麼?”
江末:“不用管拜甚麼,總之是空間比較大的房間。”
她繼續在雙方之間翻譯。
足足溝通半小時,外國人得到了滿意的房間,前臺也鬆了一口氣。她感激江末:“謝謝你!你也是來辦住宿的嗎?我給你免費升房。”
江末擺擺手:“我是來面試的。”
前臺驚喜道:“我們要成為同事了嗎?”
江末笑笑:“沒成功。”
女孩的眉毛吃驚地揚起,很快耷拉下來。她好年輕,年輕得不懂得掩飾情緒。江末揮手道別,轉身離開時被人叫住了。
那兩個人不知在旁邊看了多久,其中一位正是面試時接下她介紹信的面試官。面試官朝她伸出手。江末有點迷糊,忙伸手去握了握。面試官說:“我要你的簡歷。”
他翻看簡歷:“中專學歷?但你英語很好啊……你怎麼去了工廠做工?”
江末:“我成績還可以的。”
面試官:“手指也是在工廠傷的?”
江末的手緊了緊,點點頭。
他把簡歷交給身旁的人:“這位是外賓部的經理,張向亮。”
張向亮用英語跟江末說了幾句話之後,點頭說:“發音也不錯,反應挺快的。我覺得可以。”
面試官:“那就試試吧。”
張向亮收起簡歷:“江末,你的簡歷我先留著,明天9點你再過來一趟,直接去外賓部找我。”說完給她遞一張名片。
倆人走遠了,江末還在原地發愣。她獲得工作了?不,還不算……但她有機會了!這是她自己爭取的機會!
衣角忽然被人拉了拉。前臺的年輕女孩和她一樣興奮,甚至比她更興奮:“我們可以當同事了是嗎?”她在江末手裡塞了一個小袋子。
袋子裡裝著用於接待客人的餅乾、糖果,還有一張寫著“謝謝你”的小紙條。
回程的公車上,江末拆了顆糖放嘴裡。真甜,她都忘了自己多久沒有吃過糖。甜得她鼻頭和喉嚨發酸,用手掌抵住眼睛,但止不住眼淚。城市的新風景在窗外流淌而過,風吹起她鬢角的頭髮,像溫柔的輕撫。
第二天,江末準時來到華豐大酒店。張向亮讓外賓部的副經理負責帶教。一週後,江末正式成為外賓部的實習生,並擁有了一個英文名:Iris。
外賓部裡除了江末,幾乎都是大學畢業生,好幾位還有留學經歷。帶江末的副經理叫梁心橋,頭髮燙成大波浪,講話總是中英夾雜。她精通英、日、俄、法四門語言,做事風風火火。
她第一天就發現江末不擅長電腦,立刻嘀咕:“你幾歲了呀,沒碰過電腦?”
江末很尷尬。她只在學校、網咖裡碰過電腦,不是聊天就是看美劇,從沒學過辦公軟體。下班時,梁心橋給她一個電腦培訓班的地址,讓她花兩週時間熟悉各種辦公軟體。
“不收錢,你報我的名字就行。”梁心橋邊看合同邊說,頭也不抬,“我已經給你報名,你必須去。”
梁心橋性格高傲,不太合群,傳聞她跟張向亮還有酒店的一個董事關係複雜。她對江末並不熱情,但甚麼事情都教得認真到位。江末如今很懼怕周荔那種見面沒多久就挽手挽臂的親熱,梁心橋這樣的分寸,她很受用。
半年的試用期結束,江末在元旦的前一天收到了轉正通知。她給梁心橋買了個禮物,梁心橋開啟看看,沒收:“我不戴這種東西。”
江末漲紅了臉,她知道禮物太廉價了,梁心橋不會收,但那條珍珠項鍊好幾百塊,對她來說已經算是奢侈品。她訥訥收好,梁心橋說:“你要學會怎麼辨認好東西。”
江末:“心姐,我不太懂。”
梁心橋讓她看電腦螢幕:“你看,他穿的就是好東西。”
螢幕上是亞洲藝術雙年展的會務籌備要點PPT,梁心橋讓她看的,是雙年展委員會主席林泉生的照片。
照片裡的林泉生穿一套炭灰色的西服,服帖的領子沒有一絲褶皺。“你看這個邊緣,只有手工縫製,才有這種卷度。”梁心橋指著西服的細節讓江末看。
除了這些,還有挺括的襯衫領,精巧的四手結領帶,袖口的鉑金袖……梁心橋逐個介紹,最後指著林泉生手腕上一隻設計簡約的腕錶,發音漂亮地念了一串單詞。
大約是表的品牌,但江末根本聽不清。
梁心橋:“懂了嗎?”
江末:“懂了。”
梁心橋嗤笑一聲:“你懂甚麼。好好學吧,很多學問在裡面。”
江末買了好多時尚雜誌,逐個地辨認品牌。大家都懂的東西,她要是不懂,那就太落後了。她上班下班,包裡都揣一本書,有空就埋頭翻看。
華豐大酒店對面的路上有一家潮汕腸粉,除了尋常醬料,老闆還用紅蒜頭熬了特別香的蒜油。江末經常去店裡吃早餐。
有天她邊吃邊用手機看時尚資訊,忽然有個人坐到她對面。她沒抬頭,在這種蒼蠅館子,拼桌再尋常不過。但那人遲疑著問:“江末?”
江末抬頭,眼前是穿西裝、打領帶的謝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