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09

2026-05-22 作者:涼蟬

09

周荔約的地方環境雅緻,曹春曉抵達時,周荔已經等著了。

她帶來一本小相簿,裡面按年份放著江末的照片,有的還會貼心地寫上日期。她是周永龍的妹妹,在廠區出入比其他人自由,總喜歡隨身帶著相機去拍照。

她專門挑出和江末有關係的,洗好了送給曹春曉。

某幾張不太清晰的,她還用AI修復過。曹春曉對這些不太瞭解,問:“AI這麼方便?”

周荔:“很方便,修復畫質、換臉,都可以。不過大部分我都保留了原樣,沒有修復太多。我猜你肯定更想看到原本的江末。”

她今日的態度和之前很不一樣,友善積極。曹春曉從她的語氣和姿態裡察覺到一種放鬆。

畢竟,事情都解決了。曹春曉還能跟她追問甚麼呢?

雖然多年不見,但這些照片裡的江末跟曹春曉想象中的、十七八歲的江末是一模一樣的。

她在宿舍裡用電飯煲煮糖水,豎起手指示意拍照的人不要聲張。她在機床培訓的教室裡趴臺睡覺,筆記本上亂七八糟地寫著字和譜子,還有她畫的兩朵花。其中還有一張江末的單人照,似乎是從宣傳文章裡複製下來的,底下有一行字:工人正在熟練操作衝壓機。照片上的江末戴著淺藍色頭套,一身同色的工裝,眼睛低垂,神情專注。

合影更多。她總是站在邊上,從別人的肩膀後露出一張臉,但因為白皙鮮明,仍舊很醒目。笑的時刻不多,也是她最慣常的那種笑,目光靜靜的,沒有甚麼情緒。

最後一張照片是江末和幾個要好的女工在食堂裡吃送別飯時拍下的。十幾個女孩,滿桌的菜和酒。江末坐在中間,仍是靜靜看著鏡頭,但表情裡有一種冷漠和倔強。

周荔坐在最左邊,雙眼紅腫,似乎哭過。

曹春曉拿起這張照片看了很久,偶爾看一眼面前的周荔。

周荔不停拿起檸檬水,小口地喝。曹春曉在最後一張照片上停留時,她顯然有些緊張。

曹春曉忽然問:“拍完照片,江末就走了是嗎?”

照片的一角放著黑色的行李箱和一個手提袋。江末的手放在桌上,左手的繃帶還沒有拆掉。

周荔說是的。曹春曉看著她問:“你們吵架了?”

周荔說沒有。

曹春曉合上相簿,說:“謝謝你。”

周荔說不客氣啊,你是她的妹妹,我是她朋友,這點小事……

曹春曉重複:“朋友?”

她想起昨晚謝月章說的話。

謝月章本想約曹春曉今日見面詳談,但得知曹春曉和周荔有約之後,那個被打得滿臉是血也沒露出激烈表情的男人,忽然衝過來,狠狠瞪著曹春曉:你還要去見周荔?!你不是已經知道江末在廠子裡發生過甚麼嗎?周荔做的事,你不知道???

面前的周荔說是呀,我跟江末是很好的朋友。

曹春曉:“為甚麼你從來沒有問過我,江末現在過得怎樣?”

周荔一愣。

曹春曉:“你是不敢問嗎?還是心中有愧,問不出口?一個斷了兩根手指,被工廠趕出去的女人,會有甚麼好發展,你想過嗎?”

周荔:“你在說甚麼?”

曹春曉:“江末的手指和你有關。”

這句話不是疑問。

周荔面色霎時慘白。

一切不對勁都有了解釋:為甚麼第一次見周荔,周荔要說“仁至義盡”,為甚麼會脫口而出“她的手指跟我沒關係”,為甚麼明知道曹春曉來者不善,她卻沒有真的抗拒。

她最耿耿於懷的,正是這件事。她在江末最需要她,也最需要正直和真相的時候,逃跑了。

周荔此時的描述終於足夠詳細,彷彿她的懦弱和愧疚終於有了透氣的口子,她說車間、說急診室,邊說邊哭。

曹春曉臉上平靜,胸口卻火辣辣地疼。她的朋友,她的姐姐。召喚她來“救我”的江末,無法聯絡的這幾年,經歷的竟是這樣的事情嗎?

周荔還在哭:“後來……後來我在華豐大酒店裡,也見過江末。她在那邊找到新的工作,過得比在廠子裡好多了。我,我想跟她吃個飯,說說話,可她沒答應。”

曹春曉的雙手在桌下握得死緊,骨節發白。她控制住自己,問:“你知道她去了華豐大酒店?”

周荔擦了眼淚才答:“對,是我哥……周永龍介紹她去的。華豐有個股東,跟我哥很熟,介紹個人進酒店工作不是甚麼難事。不過……不過他起先說的是讓江末去客房部,但不知道為甚麼,江末去了外賓部。”

她停了一會兒,輕聲問:“江末……她現在過得好嗎?”

曹春曉:“江末失蹤了。”

這句話才是今日最令周荔愕然的。她彷彿僵死一般,呆在位置上一動不動,只有眼珠微微顫抖,嘴唇蠕動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曹春曉拿起相簿起身想走,周荔連忙抓住她的手:“不,等等,真的嗎……她真的不見了嗎?”

在得知江末受過甚麼苦之後,曹春曉為了讓談話正常地進行下去,一直壓抑自己。但她在這個問題裡控制不住了,聲音猛地拔高:“是不見了啊!你以為我是為了甚麼才來這裡!你覺得我閒嗎?還是我沒事給自己添堵啊!你們所有人都在欺負她,所有人!她能怎麼辦?我能怎麼辦!我來找她,我是來幫她的!”

她吼完,店裡的人都朝這邊看來。她發現自己的臉頰是溼的。

飯館門口,謝月章從一輛灰撲撲的小型皮卡上探出頭:“她說了嗎?”

昨晚,是謝月章告訴曹春曉,江末當年頂替了周荔上工,並最終為周荔背下了整個黑鍋。周永龍是辦公室主任,由他出面去篡改上工的相關記錄,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曹春曉當時還將信將疑,但此時,更大的疑竇從心口升起:“你是甚麼人?你怎麼知道這麼多江末的事情?……你連我都知道。”

謝月章笑了笑:“確實,你可是江末最大的秘密。”

曹春曉臉色陰沉。她現在看誰都像害江末的人。

周荔此時也從飯館出來。巧的是,她的車就在謝月章的皮卡旁邊。隨著她越走越近,她臉上的詫異也越來越明顯清晰。最後,周荔快步衝到曹春曉身邊,但她盯著謝月章。

曹春曉看看她,又看看謝月章:“你們認識?”

周荔:“你不知道他是誰?”

曹春曉:“混混唄,還能是誰。江末欠了他錢,我看江末的失蹤,他也……”

周荔指著一臉平靜的謝月章:“他就是那個常常來找江末的男同學!”

謝月章一根胳膊搭在車窗上,衝周荔擺了擺手,當作打招呼。

常常來找江末勸她回學校的同學,現在卻成了放高利貸的,還撬門找江末還錢……曹春曉猛地拉開車門,靠在車門上的謝月章差點栽倒。他連忙穩住,但立刻被曹春曉抓住外套,用力拖下車來。

“你也是嗎?”曹春曉的眼睛紅了,“你也害過她是嗎!!!”

·

謝月章的老巢——雖然謝月章強調那是正經公司,但曹春曉還是在心裡這樣稱呼——在一家檯球館樓上。

檯球館熱火朝天,每張球檯上除了客人還有檯球助教。女孩們穿得清涼,俯身打球時胸脯壓在球桌上。客人說你這胸是真的啊?助教說我哪裡有假的。客人說真的和假的手感不一樣。助教說那你想怎麼樣啊?周圍的人都曖昧地笑。

曹春曉翻了個白眼。

走上二樓便看到“富貴天財務管理公司”的金色大字招牌。有人起身對謝月章點頭哈腰:“謝總。”

曹春曉冷笑:“謝總?”

謝月章應道:“哎。”

辦公室裝扮得有模有樣,幾個員工在電腦前操作,座機、手機響個不停。牆上兩臺電視都開著,正播放熱鬧的武打電影。謝月章走進玻璃隔開的“總經理辦公室”,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說:“看到了吧,正經公司。”

曹春曉懶得廢話,先掏出手機:“我把定位發給朋友了。半小時後我沒聯絡,她就會報警。”

謝月章:“你還有朋友?”說完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是轄區民警的聯絡方式。

曹春曉:“……半小時足夠你把你和江末的關係一五一十告訴我了。”

謝月章點起一根菸,隔著煙氣打量曹春曉。曹春曉對他的目光十分不適,但並非身為女人感到的不適。

昨夜在樓梯間碰面,謝月章也是這樣打量她的,審度、稱量,他不是在看一個女人,而是在看一個……一個甚麼呢?曹春曉也不明白。

謝月章請曹春曉在沙發上落座,曹春曉仍站著。站著讓她比謝月章高出一個頭,心理上有點優勢。她想問的問題太多了,謝月章倒是主動開口:“我和江末從小就認識。”

在夜市一同長大,讀同一個小學,後來江末回到S市,又在同個高中重逢。甚麼爛俗狗血的劇情。

曹春曉問:“既然這麼熟,江末怎麼還欠你錢?”

“就是因為熟才借給她啊。”謝月章說,“我都沒問她要擔保。”

在華豐工作後不久,江末對奢侈品產生了興趣,為了買衣服首飾鞋包,開始跟謝月章借錢。謝月章當時在樓盤賣房子,沒有閒錢,只好幫忙找了些門路去借貸。隨著江末越借越多,謝月章作為擔保人也被捲入其中。他乾脆隨著高利貸大哥,做起了同樣的生意。

“像我這樣好的朋友,你絕對聽都沒聽過。”他繼續說,“而且我收她最少的利息,也從來不讓人上門催債。當然,她還得也都很快……也不知道她一個月三千塊收入,是怎麼還得了十幾萬的。”

曹春曉:“你在暗示甚麼?”

謝月章笑笑。但這些話已經讓曹春曉想起江末宿舍的安全套和內衣。她的胃抽了一下。

眼前神態自在的謝月章,和昨晚被她打得滿臉是血的,像是兩個人。一種莫名的警惕在曹春曉心中升起:這個人說不定也跟周荔一樣,只挑對自己有利的事情說。

曹春曉在這些天裡有過兩次退縮。第一次是踏入江末那間又髒又亂、毫無線索的宿舍時——但她碰上謝月章撬門。第二次是周荔拒絕配合,而她找不到周永龍時——但謝月章給了地址。

謝月章的講述裡沒有破綻。但她怎麼總是想起,昨晚得知自己要去見周荔時,男人忽然變得暴躁、憤怒,甚至委屈呢?“你不知道江末發生了甚麼嗎”,這句話甚至是一種指責。

辦公室裡各種聲音嘈雜,煙氣籠罩謝月章的臉龐,玻璃隔開的辦公室裡充滿了嗆人的氣味。曹春曉捂著鼻子問:“那你為甚麼突然去撬門?”

謝月章狠狠抽了口煙,菸頭亮起,星點的火光。一個平板擺在他的桌上,正隱隱傳出些甚麼聲音。他扭轉平板,推到曹春曉面前。

那是一則正播放尋人啟事的短影片,影片中的監控畫面顯示,一個月前的某日早晨,一個長髮女人在海邊的山崖徘徊,隨後翻過柵欄,跳進海里。

監控不停播放,畫外音說現場沒有遺留物品和遺書,希望有目擊群眾提供更多的線索。

在不算十分清晰的畫面中,身穿吊帶上衣、藍色七分褲的女孩時而坐在石頭上抱著頭,時而扶著欄杆注視海面。她的長頭髮在風裡胡亂翻卷。撩起頭髮時,能看到胸口有一個紋身。

曹春曉忍不住拿起平板,一瞬間忘記了呼吸:這紋身的形狀,她依稀認得。

那一次次在螢幕上翻越欄杆跳落的,是江末。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