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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

2026-05-22 作者:涼蟬

08

小學時的磚頭事件,是曹春曉和江末第一次在同一件壞事上成為共犯。

第一次,總是比第二、第三次更值得紀念。

那時候她習慣躲在江末身後。江末說的話誰都會信,江末做的事永遠正確。她可以掩蓋曹春曉偶爾小小的錯誤。曹春曉一直以為,是自己被她庇佑。

她從不知道江末是這樣看待自己的:可以讓她汲取勇氣的妹妹。

所以,這也是江末會說“救我”的原因嗎?沒有誰可以指望,曹春曉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曹春曉站起身,晚霞燒得她臉龐火熱。她在這瞬間,愈發相信自己的直覺:江末沒有死,一定沒有死。她的姐姐在求救,而她應約而來。

江末那樣的人,即便失去兩根手指,也絕不可能任人宰割。

她忽然感到飢餓,胃遲鈍但激烈地抽痛。

在火鍋店吃飯時,曹春曉接到了表弟的電話。還是相親的事兒,但曹春曉現在滿腦子都是失蹤的江末,只好潦草地應付。

表弟不滿:我媽幫你找到了租客,你連回來說句多謝都不肯?你家那破房子,五百塊能租出去你都要謝天謝地了!

高三時曹傑因逃賭債而下落不明後,曹春曉住進了學校。追債人在教室門口徘徊、騷擾曹春曉,班主任乾脆把她接到家裡,住到高考結束。曹春曉後來自己租房,上大學後沒回過舊屋,工作之後更是從未想起過那間又矮又破的的房子。

房子的命運悽慘:門被撬開,傢俱全部變賣抵債,聽說有流浪漢和粉仔偷偷住進去,一塌糊塗。周圍的平房都隨著年月逐漸增高,只有曹家始終低人一頭,房頂成了垃圾場。

遠在外地的曹傑給曹玉寄了點錢,委託曹玉修繕老屋。颳了膩子、做好防水、安裝門鎖之後,房子終於找到租客。曹春曉回舊屋打掃衛生,才從地墊下掃出江末的來信。

舊屋一應事情都是曹玉在打理。曹春曉和她很少交流,但租客給的押金和租金,曹玉一分不要,全打給了她。

這些年對於姑姑,曹春曉說不清究竟是甚麼感情。人的心裡本就有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複雜幻迷,曹春曉已經到了懶得甚麼都計較的年紀。她對錶弟說,“你批評得對”,結束通話電話後,給曹玉發去一個“多謝阿姑”。

手機又叮地響起,但不是表弟,竟是周荔。

周荔手上有一些照片,她問曹春曉要不要江末的那幾張,她翻印好之後兩人可以再約。

曹春曉當然答好。

她從揹包裡拿出排班表,再一次仔細觀察。

無論是排班表還是寫滿周永龍、周荔名字的紙,一開始曹春曉並沒覺得它們有甚麼不對。但結束白日的奔波,在夜晚獨自梳理手頭一切線索的時候,她開始覺得不太對勁。

和宏祥裝配有關的所有東西,包括勞動合同、招聘女工的宣傳單、排班表和滿載江末恨意的那張紙,都太過嶄新了。確實有摺痕,有揉搓的痕跡,但紙張本身並沒有任何經過十幾年時光後呈現出來的毛邊和化字。

她意識到,自己正置身於一道徹徹底底的謎題之中。

兩種可能:題幹本身是江末,或者,出題者是江末。

然而無論哪一種,對曹春曉都是挑戰。而她要做的事情是相同的:從當下的線索入手,先找到江末。

回到造紙廠宿舍區已是深夜十一點。老舊的宿舍區比白天安靜太多,只有蟲鳴和不知哪裡隱約傳來的短影片笑聲。曹春曉慢慢走到二樓時,聽到下方樓梯有輕輕的腳步聲。

這宿舍人不多,年輕男人更少。那種謹慎的步伐,曹春曉印象深刻。

她不停步不猶豫,立刻回頭,越過扶手往下跳!

樓梯上的男人轉頭要跑,但曹春曉抓住了他的外套兜帽,猛地往後一拉!

男人被他拉得摔在樓梯上,立即爬起,朝曹春曉撞去。

曹春曉側身閃避,但男人撲空也不見反擊,直接衝進昏暗的走廊。

曹春曉一把抓住對方手腕試圖反擰。她學過這種擒拿招式,用得生疏,全靠一股狠勁。對方吃痛,另一隻手格擋中猛地朝曹春曉的臉抓來。但她完全不躲避那人的鐵爪,寧可臉龐受傷也要死死抓住對方,她也不怕對方指頭戳進眼睛,畢竟她戴著眼鏡。

男人的手忽然避開她的臉,抓向她的肩膀。

如此糾纏幾個來回,曹春曉的膝蓋磕到了欄杆,劇痛卻激起了更烈的火氣。她看準對方一個試圖掙脫的空檔,鉚足勁,一腳狠狠踹在他大腿側!

“呃——!”

男人站立不穩,向後倒去,直接從樓梯上滾落,跌在樓梯的拐角。

沒有人大喊大叫,沒有任何漆黑的窗戶亮起探究燈光。曹春曉急促喘息,肋下和膝蓋都在疼。她一步步走下樓梯,來到那人身邊。

對方蜷縮著,似乎暫時失去了反抗能力。她沒有絲毫憐憫,彎腰揪住他的前襟,用力將他上半身拽起,然後,握緊的拳頭帶著這些日子所有的憤怒,結結實實地砸在了對方的臉上。

鼻樑骨發出的細微斷裂聲,被拳頭擊打肉體的悶響吞沒。

曹春曉痛快地揍了好幾拳。男人吐出一口血,掉落的牙齒彈到曹春曉臉上。曹春曉一聲不吭,對著他的鼻子又要砸下去。他連忙抬手求饒:“我知道你是誰!”

曹春曉的拳頭繞過他的手,砸在他額角:“我不知道你是誰。”

男人沒轍了,因為嘴巴里有血,他說的話含含糊糊的:“我還給過你周永龍的地址。”

曹春曉:“哦,是你啊。那剛才怎麼不打聲招呼?我不認得你。”

肢體和話語上的勝利讓她忘記了自己和男人的體格差距,她起身,拖著男人一隻手,想把他就這樣拖下樓。但一動手,竟然拖不動。

男人倒是因此被拽起身了。他又吐一口血,看著曹春曉問:“所以你都知道了是嗎?江末在宏祥發生的事情。”

這句話忽然讓曹春曉冷靜。她回頭盯著那男的,上上下下打量。

這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體格比曹春曉預想的還要高大結實,但面板粗糙發黃,頭髮乾枯如亂草,眼窩透著營養不良的青黑。一張縱慾過度的臉,表情有一種沮喪的枯槁。

最顯眼的是他左邊眉毛,一道舊疤斜斜切斷眉骨,讓那側的眉毛永遠缺了一截,形成一種天然的兇相。

紫黑的淤血在他眼眶周圍瀰漫,嘴角裂開,他連續吐了幾口血沫。新鮮的血跡糊了半張臉,有些流進那道斷眉的疤痕裡,順著眼皮淌下來,他的左眼彷彿被一道血口從中剖開。

他因疼痛而半眯著眼睛,透過腫脹的眼瞼縫隙看曹春曉。那雙眼裡沒有預想中的兇狠。

曹春曉不擅長應付這種人,她問:“撬門的也是你?”

男人承認了:“我不知道你過來了。”

這句話非常奇怪。但這種異樣感只在曹春曉心中停留了一瞬,她抓住最重要的疑問:“你知道我?”

男人:“我當然知道你。”

他的腔調裡甚至還有一種奇特的熟稔。曹春曉頓了頓:“你和江末甚麼關係?”

男人:“朋友。我在找她。”

曹春曉:“噢……找不到人時,會直接撬門的朋友。”她說到“朋友”一詞,忽然揚起右手打了那男的一拳。

這一拳被男人用手擋下來了:“我是她的朋友,也是她的債主。她欠了我二十萬,我必須找到她。”

一聽到江末欠債,曹春曉便應激地生氣:“你知道周永龍住哪裡,你和周永龍是一夥的?……你就是那個被她砸……”

他推開曹春曉的手,搖晃著站起身:“我聽江末說過你,曹春曉。”

曹春曉所有的話都停在喉嚨裡。

即便面對周荔,江末想起曹春曉也只說“妹妹”,但這個男的竟然知道自己的名字。

她們約定好不會聯絡彼此,不會呼救,因此也更不可能跟甚麼人提到對方。

曹春曉不禁退了一步。

聲控燈忽然滅了。黑暗中男人一聲咳嗽。燈亮起時,一張名片就在曹春曉眼前,男人的大拇指在名片上留下血紅的指紋,指紋下是幾行黑色隸體字。

富貴天財務公司財務總監,謝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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