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江末搬到曹春曉家裡的時候,帶來了一架古箏。
曹春曉玩鬧時把弦按來按去,江末的手從她背後伸過來,富有技巧地一撥。樂聲好像被她操控,玲瓏地飛濺。
江末教過她,但朽木難雕。她其實更喜歡看江末彈琴,十指風吹柳葉般在琴絃上滾動。
此時坐在亭子裡的曹春曉被手指末端的幻痛襲擊了。
據周永龍說,那天的三人小組,組長是江末。江末允許喝了酒的工人上工,而且沒有按照規定開啟機器的自斷電功能。江末雖然也受了傷,但不僅沒有拿到賠償,還要承擔工作失誤的責任。
曹春曉想起江末給周永龍的借條,“醫藥費”。
“工廠沒有給工人買保險嗎?”曹春曉問。
“買了,但江末去急診是走不了保險的。廠裡還有額外的工傷險,可是江末她是自己造成的……”周荔解釋。
很多話曹春曉都聽不進去,耳朵嗡嗡作響。
不能再彈琴的江末,離開工廠之後去了哪裡?她現在一點兒也想不起早上種種的沮喪和退卻了,另一種念頭與勇氣正在她胸膛裡,被火燎燒著,越來越旺。
那時候有誰幫過她嗎?曹春曉無法控制自己這樣想。20歲的江末,離開學校的江末,眼睜睜看著工友死在面前、自己還失去了兩根手指的江末。她只能獨自面對這一切?
關於車間發生的事故,周永龍還補充了一個細節:江末作為當晚的小組長,也要承擔一部分責任,所以她當年的六千塊獎金直接賠給死者家屬了。除此之外,江末還要自己填上五萬塊錢,作為損壞機器的賠償。
“那機器維修一次要二十萬,但我看她那樣,實在不忍心。”周永龍長嘆,“那兩萬,我也給她擔下了。她出六千就行,六千還是沒有問題的。我也不想給她太大負擔,她剛出社會,哎。”
周永龍幾乎坦白了所有曹春曉想知道的事情,包括江末為甚麼會到廠子裡來。
打工是江末主動提出的。江末彼時剛退學,和江芸芸關係十分惡劣,母女一碰面就要吵架。周永龍有心幫忙,畢竟安插一個小女工進廠子裡,對他來說是舉手之勞;而把江末放在他管理的地方,江芸芸也放心。
然而江末進廠不久就惹出了電飯煲事件。
周永龍說:“她還小,年輕,想不到那麼遠的事情。我為她擔憂呀,要是事情鬧大了,廠子是要開除她的。她一個小姑娘,漂漂亮亮的,不懂社會險惡,出去了沒有人看著,不行的。”
最後是周永龍拿出兩萬塊錢,讓對方家屬閉了嘴。周永龍說,這筆錢他也不打算讓江末還,但江芸芸得知此事後,破天荒地給江末打電話,罵了她一頓。江末放下電話便跟周永龍約定,以後每個月從她工資里扣一千元還債。
聽到這裡,曹春曉忽然問:“‘也’不打算,是甚麼意思?你還給江末花過其他錢?”不等他回答,她已經推理出來了,“你在進廠這件事幫過她……你也跟她收錢?”
周永龍直了直腰,看向曹春曉的目光有些變樣:“用假學歷進廠,我也是要上下疏通關係的。”
曹春曉:“她要給你多少感謝費?也是兩萬?”
周永龍不答。
曹春曉又問:“江末一個月工資是多少錢?”
是周荔開口:“三千五,不算少了。”
曹春曉在心裡計算:進廠的人情費就按兩萬算;電飯煲事件,兩萬;車間事故,江末要賠廠裡五萬……她一個月還剩多少?
周永龍說:“她在廠子裡吃飯生活,沒有大消費。”
可是江末想攢錢離開廠子呀。曹春曉心裡又燒起來。
江末三年的工資幾乎都被周永龍拿走了,賠這個賠那個。周永龍讓江末欠了一堆人情,還失去了兩根手指的功能。
曹春曉對自己說別哭。於是她確實也沒有哭。一個更冷靜的曹春曉寄生在她的身上,並且開口。
“那你怕甚麼?”她轉頭問周荔,“這件事既然這麼清楚了,你為甚麼怕我過來問?”
周永龍:“周荔是顧忌到我。我已經退休了,不想再牽扯到過去的事情裡。當年的處理有沒有問題?是有的嘛。我給那姑娘和江末爭取過的,但……那是廠子裡的大事情,我一個辦公室主任,也說不上甚麼話。廠裡有一套處理流程的呀……”
他解釋得很完美,沒有任何破綻。聽下來彷彿他還是個挺好的人,左右斡旋,竭盡全力。
換做二十歲的曹春曉,必定也不會有任何懷疑。周永龍是好的,是幫江末的,一切都只是不得已的命運蹉跎。
但現在的曹春曉不會信。一切都太順利了:周永龍和盤托出一切往事,同時周荔的態度突然轉變。
從進入江末宿舍開始,曹春曉一直都有種異樣感。有一顆可恨的豌豆藏在層層疊疊的床褥之下,微妙地膈應她。但她找不到豌豆的線索。
此時面對周永龍和周荔,這種感受又浮出水面。
曹春曉想起那張寫滿兩人名字的紙。筆劃無力,是因為江末的手指受傷了。她為甚麼受傷了還要用柔軟的手指兇狠地書寫周永龍和周荔的名字?她為甚麼在周荔名字上畫密密麻麻的叉?
……那張紙,還有那些牽引曹春曉抵達宏祥裝配、找到周荔的排班表,都太新了。
像剛剛列印出來的,連揉皺的痕跡都新鮮無比。
曹春曉按下心中升騰的古怪困惑,看向眼前人。
周永龍已經起身離開,周荔猶豫地看曹春曉。
“……江末用電飯煲砸那個人,是為了救我。”彷彿想說明自己態度驟變的理由,周荔開口說。
曹春曉:“……她救你,然後你哥哥讓她背了兩萬塊錢的債?我要是這樣對我的救命恩人,不如直接跳進海里淹死算了。”
周荔沒有看她,繼續說:“我沒聽江末提過你的名字,但我知道你。我問她怎麼有勇氣做那種事。她跟妹妹學的。”
曹春曉:“……甚麼?”
江末跟周荔描述過那個“妹妹”。小她幾歲,特別調皮,愛哭,愛耍賴,勇敢甚至有點莽撞,會因打抱不平而做危險的事情。江末負責給她圓謊和兜底,倆人默契地打配合。
聊起“妹妹”,江末臉上有一種難得的眉飛色舞。她幾乎是斬釘截鐵地告訴周荔:我如果出事,最緊張的,肯定是我妹妹。
“我以為你在我這裡問不到線索就會放棄。”周荔說,“原來你真的是那個……‘妹妹’。”
周荔離開了,留曹春曉一個人坐在亭子裡。
飛機在火紅的天空裡留下漸漸融化的細長尾跡。曹春曉想起孤清的海堤路,遠遠看著她騎腳踏車的江末。
她記得江末說的“危險事情”,那件事跟她的姑姑曹玉有關。
·
曹春曉出生後沒幾個月,父母便離婚了。母親沒帶她走,父親把她丟在曹玉家裡,轉頭外出打工。
她過得挺自在:表弟任她差遣,隨叫隨到,一切好吃好玩的全都雙手奉給大姐頭;姑父不聲不響,燒水燒壞灶掃地打碎瓶,平日不是備課就是改卷,比曹春曉更逍遙。
她需要戒備的只有曹玉。
曹玉一張瘦長臉,八字眼,永遠的不開懷。
貧苦和辛勞磨損了她的脾氣,喜怒都直白地掛在臉上。曹春曉考出好成績,她的小眼睛就會睜大,嘴裡不停地“哎呀,我們春曉特別棒 ”;誇完了,再盯著開心的曹春曉補一句“腦子比你媽好”。
她很擅長讓曹春曉的快樂熄滅。
上小學那年,曹春曉收到了曹玉送的一件小裙子。
曹春曉的衣服都繼承自表姐。但表姐高大,舊衣服穿在曹春曉身上總是鬆垮垮的。因此那件裙子才不同尋常:沒有一寸寬得氾濫,也沒有一寸短得侷促。它是曹春曉夢寐以求的剛剛好。
曹春曉穿著淺黃色小裙子在院子裡蹦蹦跳跳,撲到曹玉懷裡,用最甜的聲音道謝。
曹玉問:喜歡嗎?專門買給你的。
曹春曉說喜歡,阿姑你最好最好最好,我最愛你了。
曹玉揉她沒甚麼肉的小臉蛋兒,忽然說:幸好你長得不像你媽,不然醜也醜死了。
曹春曉沒吭聲,只是睜大眼睛看曹玉。她被裙子收服了,不想爭辯,不想跟姑姑發脾氣,不想耍心眼。可她也不知道怎麼應付,直勾勾的眼神是她唯一能用的武器。
曹春曉的危機感產生於曹玉懷二胎的時候。曹玉夫妻倆都是少數民族,可以多生一個,他倆託關係問過,是女孩。
姑丈問,曹春曉以後住哪兒?
曹玉說,就住她現在的小房間。
姑丈又問,那以後呢?小孩總會長大的。
曹玉說,長大了就兩姐妹一起住。
姑丈說,你還想養她一輩子?三個小孩,我一份工,怎麼顧得來?她一歲到現在八歲,你老弟一分錢不給,你去問問,你到處去問問!哪裡有這麼離譜的人!
曹玉沉默片刻,輕聲說:那……她也沒有其他地方能去啊。
夫妻在臥室密談,曹春曉偷聽完才回到自己房間,窩進被子裡悶聲不出。一家人住在學校宿舍,宿舍兩房一廳,曹春曉跟表弟住最小那間,中間用三合板和舊書架隔開。五歲的表弟過來小聲問:“姐,你在哭?”
曹春曉很久才說,李國利,你媽媽有了妹妹,以後就不要我們了。
表弟說不會的。
曹春曉說,你想要妹妹嗎?
表弟說想呀!我想當哥哥!
曹春曉說,有了妹妹就沒有人愛你了,大家都照顧妹妹。
她說呀說呀,直到看見表弟眼淚漣漣,才停下來。
沒多久,曹玉流產。夫妻倆從醫院回來那天,表弟在家裡跳得老高:沒有妹妹了,太好了!
從不對小孩動手的姑丈把他從家裡打到院子裡,整條街都聽見他的哭嚎。
曹春曉富有技巧地安慰表弟。她說你看吧,你爸居然打你,他們不喜歡你了。
剛消停的表弟又哭了,大喊:我也不要你!不要你!你又不是我們家的人!
姑父才安頓好虛弱的曹玉,又要應付吵成一團的姐弟,氣得眼鏡都歪了。曹春曉的裙子被表弟扯破,她抓住他:李國利!你賠我新裙子!
但表弟尖叫:“才不是新的!是隔壁王宇琪不要,我媽撿回來給你的!”
曹春曉用比他更大的聲音尖叫:“你騙人!你騙人!”她看向姑父,姑父扭頭。她哭著喊曹玉:“阿姑,他騙人!”
曹玉蒼白的臉在玻璃後面一閃而過:吵死了,都滾出去。
曹春曉呆站在院子裡,姑丈扯著表弟進去了。
那裙子後來被曹春曉捲成一團,塞進衣櫃的角落。
曹玉也有條黃裙,沒結婚前買的,腰身贅粗,早已穿不下。曹春曉把這裙子找出來剪成幾片,再用針線縫好,套到表弟身上。買菜回家的曹玉看到兒子身上歪歪扭扭、線頭亂蹦的黃裙子,朝始作俑者衝過去,尖聲鳴笛:“曹春曉我鏟了你!!!”
破裙子被曹玉丟進了垃圾筐。
曹春曉不恨姑父也不恨表弟,因為他倆跟她不親近。恨一個不親近的人,總是不夠強烈。她更不恨父親,她連曹傑長成甚麼樣都搞不清楚。
她恨姑姑,因為姑姑和她最貼近,她被她抱過、照顧過,幼嫩的面板上印過她粗糙的吻。
所以恨姑姑能恨得非常具體,具體到曹玉髮梢常年縈繞的頭油味、被煙漬染黃的牙齒、飲湯時響亮的吮吸,還有過分誇張的笑聲。
從曹春曉開始怨恨曹玉,到曹傑回鄉,中間足足四年。曹春曉過得雞飛狗跳。
曹傑和江芸芸結婚時辦了十幾桌酒席,喝醉的姑丈握著曹玉的手,不停地揉。曹玉羞得一直打他,他卻把曹玉的手抓緊,貼在自己臉上親個沒完。
旁人說“好恩愛”,曹春曉卻眨眨眼。
她見過姑丈這樣親另一隻手。教她們班數學的蔣老師的手。
曹春曉常去數學組找蔣老師補課。蔣老師說曹春曉你最近數學進步很大哦,是不是姑丈又給你出卷子了?曹春曉詫異:你怎麼知道?姑丈在辦公室的另一頭提醒:說多少次了,在學校裡叫我李老師。蔣老師笑:李老師乾脆來教我們四年級好了,這麼能幹。姑丈也笑:我當然能幹,我連你都教。
曹春曉聽不懂這些話,但會被蔣老師嬌滴滴的笑聲嚇一跳。
有一次,補課結束的曹春曉忘了心愛的筆袋,走到校門又匆忙折回數學組。
姑丈坐在蔣老師的桌子上,牽著蔣老師的手,好像那是甚麼了不得的寶貝,笑呀揉呀,剃光胡茬的厚嘴唇貼在蔣老師的手背上,響亮一親。
曹春曉回到樓梯上呆坐,把指頭咬得鮮血淋漓。姑丈下樓時看到她,吃驚問:“不是讓你先帶弟弟回家嗎?”
曹春曉嚅囁:“我忘記拿筆袋。”
姑丈說那你去拿呀。
曹春曉說:“我……我不要了。”
姑丈盯著她:你甚麼時候來的?
她低下頭,把破爛的手指藏進衣兜。
送她回家的路上,姑丈沒話找話說:“我知道你為裙子生你姑的氣。但那件裙子不是你姑撿的呀。”
隔壁王宇琪穿不下這新買的裙子,曹玉見衣服恰好適合曹春曉,便花五十塊錢買了過來。那五十塊錢,她是準備給自己買一雙新鞋的。
姑丈說:“別再怪你姑了。她平時說話不好聽,但很疼你。”
曹春曉不說話,只是往前走。
姑丈摸她的圓腦袋,輕聲說:“你可不能再說讓姑姑傷心的話啊。”
婚宴過後沒幾天,一塊磚頭砸破數學組辦公室的窗戶,砸壞了姑丈那盆心愛的水仙花。巧的是,蔣老師正好坐在姑丈桌上,飛起的碎磚不幸劃傷了她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