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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02

2026-05-22 作者:涼蟬

02

撬門的人動作輕巧熟稔,聲音輕輕細細的。

門下的縫隙透出走廊聲控燈長而細的一線亮光,被兩隻陌生的腳截斷。

曹春曉輕手輕腳回到房間,抓起床頭櫃上的鐵座檯燈,另一隻手攥緊鑰匙,悄悄走到門後。

門鎖正在一聳一聳地動。她迅速把鑰匙插入門後鎖孔,擰了兩下。響亮清脆的反鎖聲。

門外的動靜一下停了。曹春曉屏息站在門後,捏著鑰匙就像捏著一把插入敵人身體裡的小刀。

聲控燈滅了。她聽見門外人重重的呼吸聲。

是男人。

他們隔著一道門對峙。

大概過了一分鐘,或者十分鐘,那個人輕輕地把撬門的工具抽離鎖孔。腳步聲從門口往樓梯移動、消失。

曹春曉仍捏著鑰匙,一動不動,直到聽見走廊上的人聲。一對情侶嬉笑著穿過走道往別的房間去了。

她開啟門。門外沒有人,但包裹被人踢開了,爛得流水的柑橘從紙箱的裂縫滾出來。

緊繃的神經和肌肉一下鬆懈,曹春曉搖晃著靠在門框上,心跳快得想吐。

但下一秒,她衝到走廊上往下看。宿舍樓下只有打牌喝茶的老人和匆忙的外賣員。她看不到形跡古怪的人。

背上不知何時爬滿了冷汗。曹春曉不由咬住自己的食指。她緊張時總習慣這樣做。

有個聲音跟她說:走,快走。

她應該立刻離開,買票、回家,去跟姑姑道歉,去相親,回到正軌。她現在應該抓住甚麼人,誰才是她的救命稻草,她心裡很清楚。

明信片和“救我”都只是惡作劇,曹春曉。你無血緣的姐姐只是跟你開一個玩笑。你來過就夠了,你甚麼都做不了。

曹春曉咬得食指都痛了。

她很久不這樣。

小時候她咬手指,姑姑會打過來,因為咬爛了的手指很噁心。再大一點,江末會抓住她的手,“又咬破了,你呀你呀”。她給她貼最簡單的創可貼,在上面畫半顆太陽、一朵小花。

潰爛的食指變得不可怕了,江末畫的小花和小太陽都帶一張笑臉。她後來都忘了自己會咬手指,這習慣是失業之後才復活的。它曾經被江末治癒過。

曹春曉轉身盯著洞開的房門。鎖孔上確實有被撬的劃痕。

那是甚麼人?小偷?不對,不可能是小偷。偷東西的一旦察覺屋內有人,立刻會離開。

但那人在門外還逗留了很久,在觀察、傾聽和權衡。明知道門內有人,且對方已經警覺,竟然還這樣膽大?

……他認識江末?他打算對江末做甚麼?

無數念頭,讓曹春曉腦袋痛得要命。

驀地,她想起明信片上那句很端正的“救我”。

曹春曉重重關門,在漆黑的室內按亮手機電筒。亮光像窺私的目光在房間裡搖晃,傢俱的黑影子左右亂跳。

她先衝向沙發。沙發上堆滿衣服,外套、內衣混在一起,灰塵朝曹春曉撲來。有白襯衫黑外套,還有沒洗乾淨的發黃的襯衫和裙子,完全沒有容人坐下的餘地。曹春曉把衣服全推到地上,沙發上露出兩個酒瓶,一個空了,一個還有半瓶。沙發的縫隙還扒出一隻耳機、兩個髮圈。

曹春曉又轉向旁邊的床頭櫃。除了被她拿走的鐵座檯燈,櫃上還放著排插、充電器和打火機。抽屜裡有煙,細長的女士香菸,包裝上都是外文,曹春曉不認得文字,但認得煙盒上大葉子的標誌。煙盒旁邊是拆開的安全套包裝,用了大半。

床鋪有一種混著臭氣的黴味。枕套、被單倒是講究貨,摸上去光滑冰涼。枕頭下除了兩支菸,還有一本小小的筆記本。

曹春曉連忙翻開:筆記是記賬用的,被撕去了一半,餘下的仔細記錄著房租、水電、網費、每日花用和收入。有時候一天收入四位數,有時候一分都沒有。換新手機花了一萬多,保養又花三萬多,每個月沒結餘多少錢。

曹春曉拿著手機掃了掃床底下,忽然看見一點閃光。

床下有個一個銀色的28寸行李箱,提手上纏著最近一次飛行的行李託運帶,時間是去年10月,從國內飛往荷蘭再飛回來。裡頭除了旅行套裝、化妝品分裝袋、藝術書籍之外,還有一些紀念品。

其中兩個白牆藍頂的陶瓷小房子,表弟去國外出差回來給她帶過,是荷蘭航空的紀念品。

曹春曉盯著那兩個只有商務艙乘客才能拿到的紀念品,又扭頭看黑暗中沉默的房子。

住這樣的宿舍,買珍貴的手機,花這麼多錢保養,還坐商務艙?匪夷所思,她不禁笑了一聲。

發出聲音才察覺這嗤笑和姑姑好像。她陰沉著臉,合上行李箱。

衣櫃和床鋪一樣亂七八糟,除了日常的衣服外,還有兩套裝在精美盒子裡的禮服,整齊擺在最下方的抽屜裡。曹春曉沒有拿出來看,盒子下方壓著的東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那是許多件款式精緻的性感衣服。裙子單薄,襯衫透色,長吊帶細綁帶,勾勾纏纏,系不清楚但解得很快。內衣不是這兒鏤空,就是那裡透明。曹春曉抓起一件,薄紗在她手臂上滑動。

手機燙得快要拿不住,電筒忽然熄滅了。她在黑暗中把衣服丟回抽屜。

再次按亮電筒,這次她看見抽屜底部的透明文件袋。

文件袋裡面有江末的畢業證書,存摺,各種合同和票據。除了初中畢業證,還有一張高中退學通知和不參加高考的說明。

曹春曉難以置信。

江末腦子機靈,學甚麼都快,無論在啟光小學還是七中,她成績排名永遠前列。旁人說女孩上了初中就比不上男孩了,可江末是個例外:除了物理,她所有科目都是第一。

曹春曉茫然坐在地上,手機又熄滅了,她手裡還攥著那張休學通知。

一個陌生的、遙遠的江末,寄生在這間小房子裡。

手機掉到地上,她連忙撿起,繼續照著那張退學通知。泛黃的紙張上,江末的“江”字依舊會拖出一條長尾巴。

她想起江末第一次來到她家的那天。

父母在曹春曉幾歲時就離異,她爸曹傑很快出門打工,把她丟在姑姑曹玉家。四年級時曹傑忽然衣錦還鄉,買了個小平房,接曹春曉回家住。沒過多久,曹傑忽然嚴肅告訴曹春曉,放學記得早點回家,有重要的客人要來。

曹春曉左手拎著書包,右手拿著零食開啟門時,江末和她媽江芸芸正坐在客廳沙發上,齊齊轉過頭。

曹春曉那時候已經認識江末,倆人在學校裡碰面,還會簡單打聲招呼。江芸芸她也曉得:啟光小學後門那條街上新開了一家服裝店,老闆江芸芸經常穿著裙子在店裡轉來轉去,喇叭花兒似的。

她今日倒是一身樸素的米白色套裝,耳朵夾兩顆不大不小的珍珠耳環,化了淡妝,笑眯眯的。

曹傑說回來啦,叫人,叫阿姨。

曹春曉死死盯著江芸芸,一聲不吭。美麗的江芸芸,溫和的江芸芸。每每見她路過,總會在櫥窗裡對她微笑的江芸芸。

叫人啊!曹傑忽然高聲說。說完語氣變得低緩,滿是歉意:從小沒人教養,不懂禮貌。

曹春曉的目光轉向江末。江末躲閃著她無聲的詰問。

她把書包一丟,扭頭跑了出去。

她邊跑邊哭,眼淚洶湧,視線完全模糊。雖然從來沒見過“媽媽”,雖然姑姑老說她媽媽醜,但是曹春曉心裡早就有一個媽媽的形象:她是電視上、雜誌上許多溫柔女人面孔的集結,大約是捲髮,濃眉毛大眼睛方臉龐,和曹春曉一樣的圓下巴,絕不是江芸芸那樣的。

她也說不清楚自己哭甚麼。從來沒有的東西,也談不上失去。可她本能的就要哭,哇哇大哭,邊走過路口邊哭。面前是紅燈,她看不清楚,這時有人忽然從身後抓住了她。

江末強硬地把她拉回路邊,曹春曉對她拳打腳踢,又哭又喊:放開我!你不是我家裡人!我不要你,我不要你!!!

圍觀的人漸漸多了,其中還有穿同校校服的學生。曹春曉完全忘了自己多要面子,哭起來差點要滾到地上。

江末忽然用力抱住曹春曉。她把曹春曉護在自己的懷中,周圍人看不到曹春曉涕淚橫流的狼狽模樣,眼淚鼻涕全都糊在了她嶄新的衣服領口。她用手一下下地輕撫曹春曉頭髮,像安撫一隻憤怒的小貓。

她身上有一種燻人的香氣,曹春曉在服裝店門口聞到過。

曹春曉哭累了,和江末一起坐在路邊。路的對面,曹傑和江芸芸正焦急張望。曹傑抬手指著曹春曉大罵,那聲音穿梭在車來車往的呼嘯裡,曹春曉哭得耳朵嗡嗡的,根本聽不清。江芸芸攔著曹傑,不讓他衝過來。

很久,曹春曉才開口:“她才不是我媽媽。”

江末說:你叫她阿姨就行。

曹春曉咬著食指。忽然提高聲音:“你也不是我姐姐!”

江末說:“好嘛,那你當我的姐姐。”

曹春曉踢她,她挪腿躲開,說:好凶哦……你手流血了。

曹春曉於是又哭了。她哭甚麼?不知道。她後來怎麼又被江末牽著手?忘記了。江末第一次給她的創可貼上,畫了一個哭泣的小貓頭。

對,她們十幾年沒見,但她熟悉江末。她們分享過秘密和眼淚,對女孩、對兩個無血緣的姐妹來說,這就夠了。

曹春曉再一次照亮眼前混亂的房間,確信在303裡生存著的,根本不是她印象中的江末。

她已經不是幾歲、十幾歲的小孩子。她已經明白人生會在任何時刻出現岔路和深淵,一不小心就會落進去。可是那不能是江末。不能是她認得的江末。

床下又有甚麼閃了點兒光。不是行李箱。

是黑色的,指甲蓋大小的方形物件。方形的中央有一顆眼睛。

……一個針孔攝像頭。

曹春曉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心臟又跳得發痛。她順著攝像頭的線摸到床頭後方的電線,但已經被剪斷了。

曹春曉慢慢站起來。她說:江末……江末!

這稱呼又給了她一點勇氣。她哆哆嗦嗦地,在房間裡走動起來。

天亮的時候,曹春曉在這小小的房間裡搜出了五個攝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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