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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1

2026-05-22 作者:涼蟬

01

曹春曉把明信片翻過來,背面只寫著兩個字:“救我”。

明信片是尋常的景區風景照,裝在信封裡,寄出時間是一個月前,郵寄地點是S市。她今天打掃門口,才在地墊下發現這封灰撲撲的信。

落款是小小的字:江。最後一筆習慣性地拖出一條長尾巴。

曹春曉一下就明白了:是江末,她喜歡這樣寫。

江末是曹春曉繼母的女兒。父親和繼母離婚後,她們已經十幾年沒聯絡了。

離別時,十六歲的江末說:別來找我,我也不會找你。你懂我的話甚麼意思嗎?

眼前的“救我”是甚麼意思?曹春曉不明白。

這兩個字平穩端正,漂亮得像印上去的,看不出一點兒急迫。

曹春曉吃飯、洗澡,在床上躺了半小時,又起身開燈,把明信片重新拿在手裡。

這一次她注意到信封封口的地方寫了個手機號碼,她撕信時把號碼也撕成了兩截。仔細拼好後按照數字撥過去,對方關機。

曹春曉沒有留存任何跟江末有關的東西。舊屋租出去幾次,她畢業後住在外頭,舊東西早就被清理乾淨,況且,她也沒想過要保留江末的東西。

半路夫妻,半路姐妹,道別後各有天地,不必回頭。畢竟,多年後舊相識找來,不是吃席就是借錢。

但——“救我”?

記憶中先浮現一張圓潤乾淨的臉,然後是笑。江末總是嘴巴先彎起來,眼睛要延遲幾秒鐘才滲出笑意,彷彿嘴巴是條件反射,眼睛需要掂量思索。

是開玩笑嗎?還是真的出了甚麼事?曹春曉想,要真的出事了,應該報警……不對,不能報警。她打了個冷顫。她怎麼能忘呢?江末有絕不能報警的理由。

一夜未眠,她第二天就去車站買了去S市的車票。候車時姑姑打來電話,告訴她今晚有飯局在金龍酒樓,六點整。

曹春曉:“甚麼飯局?”

姑姑繼續說:“相親啊,你表弟銀行的同事,財經大學碩士,家裡三套房兩輛車……”

曹春曉打斷他:“我去不了,我要去S市找個人。”

姑姑頓了片刻:“S市?找誰?”

曹春曉說:“我姐。”

又是一陣沉默。曹春曉聽見姑姑嗤笑一聲。這人在無語的時候就喜歡對她這樣笑,而她一聽這種從牙縫裡噴氣的笑聲就煩躁。

她說你哧哧甚麼?

姑姑:“你甚麼時候有了個姐?編藉口也編個合理一點的。”

曹春曉:“……是江末。”

姑姑忽然靜了,良久才說:“為甚麼找她?”

曹春曉答不上來。為甚麼?因為無頭無尾的“救我”?誰會信?誰都不會信。

姑姑又一次嗤笑,彷彿對曹春曉的種種推諉藉口徹底失去了耐心,重重結束通話電話。

到S市要坐3小時大巴,大中午的,車裡鼾聲一片。曹春曉睡不著,閉起眼睛就想到江末。

父親和繼母的緣分只有兩年,起初甜蜜溫馨,後來因父親挪用繼母店裡的貨款賭博而告終。吵過鬧過,雞飛狗跳,離婚時幾乎撕破臉皮。之後母女倆回到家鄉S市,姐妹倆便沒再見過。她幾乎沒跟任何人提起過這個短暫的,“姐姐”。

只是偶爾夢到。

夢裡江末在新修的海堤路上教她騎腳踏車。江末扶著後座說我不會讓你摔下來的,我扶著你,快踩快踩。於是她吃力踩,車子穩穩當當滑出去。

我會騎了,會騎了!她回頭喊江末,卻看到江末站在遠處,不知何時已經放開手。海堤路上空空蕩蕩,天紅紅地燒著,讓人心裡發慌。影子般的江末站在熱騰騰的晚霞裡,對她輕輕揮手。

但大多數時候,夢是黑色的。

她和江末手牽手在雨中狂奔,披著一件很大的電動車雨衣。快到家時,她發現雨衣下襬沾著溼潤的血。

她把雨衣丟進垃圾桶,但雨水讓雨衣變得好重,卷著她的雙手往垃圾桶裡拖。她嚇得大聲呼喚江末。

無人應聲,周圍盡是雨、雨、雨。

江末站在很遠的地方,手裡抓著一塊沾血的磚頭。

她的影子在雨後發亮的溼路面上不斷伸長、茁壯,像蛇一樣,就要纏上曹春曉的腳踝……

一個急剎車。曹春曉猛地驚醒,大巴到站了。

S城比曹春曉家鄉大,也更繁華。曹春曉走出車站,開始檢索江末信上寫的地址:S市造紙廠宿舍東18棟303。

沒有人會因為一張明信片和兩個字而奔赴另一個城市,曹春曉知道自己的行動很不理智。

一邊是久未謀面、緣分很淺的半路姐妹,一邊是她正常的生活——曹春曉搖搖頭:已經失業一年,夜貓子一樣茍活,算不上正常。

她當然有許多不必來的理由。也許明信片只是惡作劇,也許打不通的電話只是隨手寫上的數字……等等。她實在不必這麼衝動,跑到人生地不熟的城市,無頭無尾地找人。

但她也有來的理由。只一個,唯一的一個。

黑色的雨夜裡,江末攥著那塊血磚頭,眼睛瞪得滾圓。雨水從她臉上滾滾落下,她說:曹春曉,幫幫我。

公交車來了,車門開啟。身後排隊的人催促她前行。曹春曉終於還是邁了上去。

S市有兩個造紙廠,三個宿舍區,曹春曉奔波一天,終於在傍晚時來到準確地點。

東18棟是一座舊得褪色的樓房,樓梯上滿是蟑螂屍體和垃圾。長走廊一側是欄杆,另一側是幾個並排的房間。

301的門開著,一個坐輪椅的老人聽著收音機。

302門上貼好幾個卡通貼紙。

303在拐角,靜靜的。門口兩個包裹流出黑色的水。房東催繳水電費的單子貼在門上。

曹春曉敲了敲門,沒有回應。她踟躕幾秒,慢慢湊近房門,扯低口罩,謹慎地慢慢呼吸。聞不到異樣臭味,她心頭一鬆。

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兒,她想起小時候江末教過她怎麼藏鑰匙。走近窗戶摸索,果然從窗框和牆的縫隙裡摳出一根鑰匙。

隨著房門開啟,一股捂了很久的黴味隔著口罩燻來。

宿舍很小,進門是玄關,左側是廚房和衛生間,穿過充當臥室的客廳就是窄小的陽臺。不到20平的空間,滿滿當當。

廚房水槽裡堆著沒洗的碗筷,小鍋中的麵條發出腐臭,蛆蟲蠕動,蚊蠅亂飛。和廚房一樣慘的是床。窗戶沒關緊,床上的被褥被雨水打溼後又幹,發酸發臭,盡是灰塵。床尾是陽臺,門縫很大,地板上全是雨水流入的汙漬。

江末不在。而且似乎走得很匆忙。

沙發、茶几、衣櫃、梳妝檯和床,這就是房間裡所有的傢俱。床頭的牆上釘著一塊板子,貼了幾張江末的單人照。

其中一張,她靠在石獅子邊上仰頭微笑,濃密黑髮在風裡飛揚。

十幾年不見,化了妝的江末十分陌生。只有笑容勉強算熟悉。

曹春曉和江末的相識,早於江末成為她的姐姐。

小學開學那天,四年級的曹春曉聽說六年級來了個特別漂亮的轉學生,便跟著同學去湊熱鬧。

江末坐在六年三班最後一排,頭髮梳成一束黑馬尾,劉海用棗紅色髮夾夾在頭頂,額頭飽滿得像新鮮的煮雞蛋。她文靜、沉默,像電視裡走出來的人,和周圍的一切格格不入。

同學和曹春曉推推搡搡地回去,大聲地說:也沒有很漂亮啊!曹春曉,你說是不是?曹春曉不吭聲,只撓撓自己鍋蓋般的短頭髮,心想,長頭髮紮起來,原來這麼好看。

她和江末第一次說話,是在學校門口的小賣部。

那天小賣部進了新貨,小學生偵探主題的筆記本標價一塊五,一包三塊的動物橡皮也是一塊五。但曹春曉只有一塊錢,買甚麼都不夠。她拿起本子,放下,拿起橡皮,又放下。

她走出店時,老闆忽然把瘦小的她拎起,摔在門口的人行道上,噴著口水大吼:“小小年紀就做賊!”

曹春曉在地上蜷成一隻鵪鶉。書包被強行開啟,裡面的東西全都倒到了地上:一摔就散架的筆盒,書本、作業,考了98分的數學卷子,草編的鸚鵡,皺巴巴的偶像劇海報照片……

老闆吼:“本子呢!光天化日偷東西,是不是藏在褲袋裡了?掏出來!”

他伸手去抓她褲子。曹春曉推開他,大叫著要跑,卻立刻被老闆掐住後頸。圍觀人群“哦喲”連連的時候,一個人忽然衝到曹春曉面前,朝老闆的手猛打一拳。

蓬鬆的黑色馬尾在曹春曉眼前甩來甩去。

“不要動手動腳!她買了甚麼?”江末大聲說,“我給錢!”

江末掏錢的時候,曹春曉哭了。她阻止江末,邊哭邊叫:我沒偷他筆記本,我沒偷!

只要江末付錢,事情就過去了。

但曹春曉不願意。

她的執拗忽然爆發,被抓住時沒流一滴眼淚,卻在江末的慷慨勇為裡嚎啕大哭。她哭得洶湧,鼻涕眼淚淌足一臉,坐在地上怎麼都拉不起來。

江末緊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的手心都是汗溼溼的。

“我妹妹沒有偷東西。”江末大聲說,“你丟了甚麼,我幫你找。”

江末走進店裡,很快在櫃檯底下找到掉下去的兩本筆記本。

曹春曉哭得更兇了。江末用衣袖給她擦眼淚,牽著她的手,揚起頭對老闆說:請你向我妹妹道歉。

後來江末主動送她回家,牽著她走了好長一段路。曹春曉從書包裡掏出草編的鸚鵡,遞給江末作為謝禮。

江末還沒接過去,她火速收回手。鸚鵡是她自己編的,嘴巴和鳥冠用水彩筆畫上紅色和黃色。

類似的鸚鵡她也給過姑姑。姑姑瞥一眼,嘴巴抿得扁扁:怎麼跟你媽一樣醜。

這感激的謝禮太簡陋了。她不敢想象江末看到醜鸚鵡的眼神。

急急忙忙把鸚鵡塞回書包,江末卻伸出手,笑著問:送給我是嗎?

她笑起來,彷彿是個脾氣又好又溫柔的人。

曹春曉看著江末很珍重地把醜鸚鵡握在手裡,對她揮手告別。回家之後,曹春曉在書桌上趴了很久。

當時哭了嗎?她不確定。

她只記得,自己從褲袋裡掏出一包三個的動物橡皮,燙手似的,匆匆丟進抽屜深處。

那橡皮她一次也沒有用過。

明明是二十年前的回憶,但曹春曉依舊記得很清楚。看到手中照片時,她又想起很多關於江末的事。

一起經歷的,能回憶的,不能回憶的。

曹春曉忽然盯著那照片。

照片在戶外拍攝,強烈陽光兜頭照下來,在江末低胸吊帶裹不住的胸口,刻出明顯的陰影。

陰影裡藏著一個紋身。

曹春曉取下照片細看。天黑且斷了電,屋子裡很昏暗,她只好收起照片,走到陽臺上,但依舊看不清。

這臭房子的狀態太糟糕了,她的腦袋昏昏的,有種說不清楚的惶恐。收好照片,她掏出手機再次撥打信封上的電話。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sorry……”

依舊是甜蜜的人工語音。

回頭看那個宿舍,玻璃窗反射外頭的燈火,而陽臺門徹底黑洞洞,像個大口子。

進門時曹春曉看了玄關一眼,有鞋架,但鞋架上只有拖鞋和冬天的靴子,適合這個季節的外出用鞋沒蹤影。路由器就在相框下方的地面上,插頭拔掉了。梳妝檯上的化妝用品不見蹤影,檯面還有一些方形的汙漬印記。

江末離開時收拾了一些東西,是因為甚麼走得匆忙?但既然走了,為甚麼還讓她“救我”?或許不應該在這裡救?可又應該去哪裡呢?

……這是不是一個惡作劇?

她印象中的江末性格認真,不會輕易地跟人開玩笑。但已經十幾年沒見,各有變化,誰說得準呢?

結束通話電話,人工語音停了,耳邊一片清淨。

她忽然扭頭望向室內。

環繞耳朵的聲音消失後,她聽見了在房間裡迴盪的另一種響聲。

咯。咯噠。

有人在撬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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