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段安慰時光
第四卷無聲告別
第三十七章最後一段安穩時光
那天之後,以初就徹底陷入昏迷了。
陳醫生說,這是終末期的表現。身體各個器官都已經衰竭,大腦也受到影響,進入深度的、不可逆的昏迷。現在只是在靠藥物和儀器維持著最後一點生命體徵,但隨時可能停止。
黎挽、溫奕、溫以甘、溫以穤,四個人,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裡,寸步不離。他們知道,以初的時間不多了。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但以初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他躺在床上,戴著呼吸機,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仔細看,能看見他睫毛在輕微地顫抖,能聽見他胸腔裡那種沉重的、溼囉的雜音,能看見他面板和眼睛泛著的、不正常的黃色。
但他很平靜。
不喊疼,不抱怨,不求助,只是安靜地,沉默地,沉睡著。
黎挽每天還是燉各種湯,雞湯,魚湯,鴿子湯,換著花樣來。但她不再餵了,因為以初已經喝不下了。她只是用棉籤沾點水,潤潤他乾裂的嘴唇。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溫奕每天還是來,帶著各種東西。最新款的平板,最貴的遊戲機,最精緻的零食,堆滿了病房的角落。但他不再問了,因為以初已經聽不到了。他只是坐在床邊,看著他,沉默地,痛苦地,等待著。
溫以甘每天還是陪著,從早到晚。他給他讀書,讀《局外人》,讀《百年孤獨》,讀《小王子》。但以初已經聽不到了。他只是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溫以甘知道,他沒睡,他只是……不想聽。
但他不介意。他每天讀,每天陪,每天守著。像在彌補,像在贖罪,像在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只有溫以穤,每天來,但只敢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看著二哥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看著這場遲來的、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然後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歲那年,發燒,二哥整夜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歲那年,做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歲那年,被同學欺負,二哥衝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後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後,爸罵他“打架鬥毆,不像話”,二哥沒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任他罵。
想起他十五歲那年,病情惡化,需要去國外手術,二哥說“我陪你去”,但爸媽說“你身體不好,別折騰”,最後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機場,遠遠地看著,沒過來,只是揮了揮手。他後來在行李箱裡發現一封信,是二哥寫的,只有一句話:“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二哥送他一支鋼筆,很普通的那種,他說“謝謝二哥”,二哥笑了笑,說“好好寫字”。他後來才發現,那支筆很貴,是限量款,二哥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現在,二哥要死了。
隨時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而他們,這些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家人,在做著這些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像一場荒誕的、可笑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裡面,看著二哥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進去,想跟二哥說說話,想握住他的手,想……想告訴他,他愛他,他很抱歉,他……他想他好起來。
但他不敢。
因為他知道,二哥不想見他。
因為每次他進去,二哥都會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個身,背對著他。用那種平靜的、淡漠的、無聲的拒絕,告訴他:我不需要你。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的愛,不需要你的……存在。
所以,他不敢進去。
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哭著,痛苦著,像一尊突然被遺棄的、不知所措的雕像。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陽光很好。金燦燦的,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隱約的、春天的草木氣息,還有某種沉重的、無法逃避的死亡的氣息。
以初突然動了。
很輕微,像蝴蝶翅膀顫動。黎挽看見了,立刻湊過去,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你醒了?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以初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但溫以甘看見了。他看見,以初的手指,很輕地,動了一下。像在摸索甚麼,像在尋找甚麼,像在……等待甚麼。
他立刻走過去,握住弟弟的手。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面板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握得很輕,很小心,像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然後他感覺到,以初的手,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像羽毛拂過掌心。
但足夠了。
足夠讓他知道,以初還在這裡。
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感受。
即使他的心,已經死了。
即使他的身體,正在衰竭。
即使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他還在這裡。
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感受。
這就夠了。
溫以甘握緊他的手,很輕,很小心,像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
“以初,大哥在這兒。大哥陪著你,一直陪著你。直到……直到最後。”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但溫以甘感覺到,他的手,又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像羽毛拂過掌心。
但足夠了。
足夠讓他知道,以初聽見了。
以初知道,他在。
以初知道,他陪著他。
這就夠了。
溫以甘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弟弟,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緊閉的、顫抖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這也許是最後一段安穩時光了。
最後一段,以初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能……感受的時光。
最後一段,他們還能陪著他,還能握著他的手,還能……告訴他,他們愛他的時光。
最後一段,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安穩的時光。
所以他珍惜。
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次……輕輕的、短暫的、像羽毛拂過掌心的回握。
所以他陪著。
從早到晚,二十四小時,寸步不離。
所以他讀著。
讀《局外人》,讀《百年孤獨》,讀《小王子》。聲音很輕,很穩,像某種溫柔的、持續的背景音。
所以他守著。
守著弟弟,守著這段最後的、安穩的時光,守著這場漫長而殘酷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月亮很好。銀白色的,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溫柔的光斑。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隱約的、春天的草木氣息,還有某種沉重的、無法逃避的死亡的氣息。
以初突然睜開眼睛。
很慢,很艱難,像推開一扇沉重的、生了鏽的門。眼皮很重,睜開一半,又合上,又睜開,又合上。反覆幾次,終於完全睜開。露出一雙淺藍色的、平靜的、沒有情緒的眼睛。
目光落在溫以甘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眼神很平靜,很淡,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大哥。”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溫以甘愣了一下,然後立刻點頭,說“大哥在這兒,以初,大哥在這兒”。
以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晰:
“我想……看星星。”
看星星。
三個字,平靜的,溫柔的,殘酷的,像在請求,像在告別,像在……完成最後的心願。
溫以甘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看著弟弟,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好,”他說,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大哥帶你去。”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開啟窗戶。夜風灌進來,帶著春天的、微涼的氣息。月光和星光灑進來,溫柔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以初轉過頭,看向窗外。目光很平靜,很淡,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但他看得很認真,很仔細,像在尋找甚麼,像在等待甚麼,像在……告別甚麼。
然後他笑了。很輕的一個笑,短促,溫柔,像春天的風,拂過冰面,留下淺淺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真好看。”他說,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然後他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窗戶。動作很慢,很輕,但很堅決,像在無聲地告別,告別窗外的星星,告別窗外的月光,告別窗外的……世界。
“我累了,”他說,聲音很輕,很啞,“想睡一會兒。”
然後再也沒有聲音了。
只有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的、春天的蟲鳴聲。
溫以甘站在窗邊,看著弟弟,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看著這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軀殼,然後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他知道,這是最後了。
這是以初最後的心願,最後的清醒,最後的……告別。
從此以後,他不會再醒來了。
不會再睜開眼睛,不會再說話,不會再……看星星一眼。
他會一直睡,一直睡,直到心跳停止,呼吸停止,生命……停止。
像一場漫長而殘酷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像一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謝幕。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句“真好看”,和一個看淡生死的、平靜的、殘酷的背影。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最後一段安穩時光,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等待著,那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死亡。
等待著,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靈魂。
終於,徹底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