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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對弟弟的溫柔叮囑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對弟弟的溫柔叮囑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三十五章對弟弟的溫柔叮囑

以初的精神又差了一些。

陳醫生說,這是最後的階段了。身體各個器官都在衰竭,像一臺用了太久的機器,零件一個接一個壞掉,直到徹底停止運轉。

現在,以初的肺水腫更嚴重了。即使戴著呼吸機,也能聽見他胸腔裡那種沉重的、溼囉的雜音,像破舊的風箱。呼吸越來越困難,每一次吸氣都像用盡全力,每一次呼氣都帶著細碎的、痛苦的呻吟。但他不喊疼,不抱怨,只是安靜地,沉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腎臟功能也更差了。肌酐持續升高,尿量越來越少,身體裡的毒素排不出去,堆積在血液裡,讓他越來越虛弱,越來越嗜睡。有時候一睡就是一整天,叫不醒,推不醒,像陷入了某種深度的、永久的昏迷。

肝臟功能也更差了。轉氨酶持續升高,膽紅素持續升高,面板和眼睛的黃色越來越深,像塗了一層蠟。陳醫生說,這是肝性腦病的徵兆,說明肝臟已經嚴重受損,無法代謝毒素,毒素進入大腦,會影響意識,甚至導致昏迷。

一切,都在朝著那個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終點,緩慢而堅定地前進。

但以初很平靜。

平靜得可怕。

他躺在床上,戴著呼吸機,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仔細看,能看見他睫毛在輕微地顫抖,能聽見他胸腔裡那種沉重的、溼囉的雜音,能看見他面板和眼睛泛著的、不正常的黃色。

但他很平靜。

不喊疼,不抱怨,不求助,只是安靜地,沉默地,承受著這一切。

黎挽每天還是燉各種湯,雞湯,魚湯,鴿子湯,換著花樣來。但以初已經喝不下了。有時候喂一勺,他會吐出來,混著血絲。黎挽不敢再喂,只是用棉籤沾點水,潤潤他乾裂的嘴唇。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觸碰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溫奕每天還是來,帶著各種東西。最新款的平板,最貴的遊戲機,最精緻的零食,堆滿了病房的角落。但以初已經看不到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昏睡,偶爾醒來,也只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目光平靜,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溫以甘每天還是陪著,從早到晚。他給他讀書,讀《局外人》,讀《百年孤獨》,讀《小王子》。但以初已經聽不到了。他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溫以甘知道,他沒睡,他只是……不想聽。

但他不介意。他每天讀,每天陪,每天守著。像在彌補,像在贖罪,像在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只有溫以穤,每天來,但只敢站在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看著二哥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看著這場遲來的、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然後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歲那年,發燒,二哥整夜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歲那年,做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歲那年,被同學欺負,二哥衝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後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後,爸罵他“打架鬥毆,不像話”,二哥沒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任他罵。

想起他十五歲那年,病情惡化,需要去國外手術,二哥說“我陪你去”,但爸媽說“你身體不好,別折騰”,最後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機場,遠遠地看著,沒過來,只是揮了揮手。他後來在行李箱裡發現一封信,是二哥寫的,只有一句話:“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二哥送他一支鋼筆,很普通的那種,他說“謝謝二哥”,二哥笑了笑,說“好好寫字”。他後來才發現,那支筆很貴,是限量款,二哥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現在,二哥要死了。

隨時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而他們,這些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家人,在做著這些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像一場荒誕的、可笑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裡面,看著二哥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進去,想跟二哥說說話,想握住他的手,想……想告訴他,他愛他,他很抱歉,他……他想他好起來。

但他不敢。

因為他知道,二哥不想見他。

因為每次他進去,二哥都會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個身,背對著他。用那種平靜的、淡漠的、無聲的拒絕,告訴他:我不需要你。

我不需要你的道歉,不需要你的愛,不需要你的……存在。

所以,他不敢進去。

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哭著,痛苦著,像一尊突然被遺棄的、不知所措的雕像。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以初的精神突然好了一些。

他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溫以甘,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大哥。”

溫以甘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放下書,湊過去,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你醒了?渴不渴?餓不餓?要不要喝水?”

以初搖了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然後他看向黎挽,聲音很輕,很啞:

“媽。”

黎挽也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站起來,湊過去,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媽媽在這兒。怎麼了?是不是哪裡不舒服?要不要叫醫生?”

以初又搖了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然後他看向溫奕,聲音很輕,很啞:

“爸。”

溫奕也愣了一下,然後立刻站起來,湊過去,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爸爸在這兒。怎麼了?想說甚麼?慢慢說,不急。”

以初看著他們,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晰:

“我想……和以穤說說話。”

四個人,都愣住了。

黎挽最先反應過來,立刻站起來,說“好,好,我去叫他”。然後轉身,衝出病房。溫奕和溫以甘也站起來,退到一邊,給以穤讓出位置。

溫以穤坐在輪椅上,被黎挽推進來。他停在床邊,抬頭,看著二哥。以初也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很淡,但仔細看,能看見底下深藏的、溫柔的、殘酷的悲傷。

“二哥,”溫以穤開口,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我在這兒。”

以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晰:

“以穤,聽我說。”

溫以穤立刻點頭,眼睛瞪得很大,很大,像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以後,”以初說,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按時吃藥,別讓媽擔心。”

溫以穤的眼淚,立刻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點頭,拼命點頭,說“好,好,我一定按時吃藥,不讓媽擔心”。

“天冷加衣服,”以初又說,聲音很輕,很穩,“你肺不好,別感冒。”

溫以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他點頭,拼命點頭,說“好,好,我一定加衣服,不感冒”。

“大哥脾氣急,”以初繼續說,聲音很輕,很穩,“你多勸勸他,別總生氣,對身體不好。”

溫以穤的眼淚,像決堤的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他點頭,拼命點頭,說“好,好,我一定勸大哥,不讓他生氣”。

“爸老了,”以初最後說,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深重的疲憊,“公司的事……你幫著點。別讓他太累。”

溫以穤的眼淚,已經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二哥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蒼白的輪廓。但他點頭,拼命點頭,說“好,好,我一定幫著爸,不讓他太累”。

然後病房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溫以穤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和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

以初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伸手,很慢,很艱難,像用盡了全身力氣。手很瘦,很白,面板泛著不正常的黃色,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伸到溫以穤面前,停了一下,然後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

動作很輕,很短暫,像羽毛拂過。

但溫以穤感覺到了。

感覺到了那隻手的冰涼,那隻手的顫抖,那隻手的……溫柔。

“以穤,”以初開口,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晰,“要好好的。”

要好好的。

三個字,平靜的,溫柔的,殘酷的,像在交代後事,像在囑咐弟弟,像在……告別。

溫以穤的眼淚,徹底決堤了。他抓住二哥的手,很緊,很用力,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他搖頭,拼命搖頭,說“不,二哥,你不要走……你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以初看著他,眼睛很平靜,很淡,但仔細看,能看見底下深藏的、溫柔的、殘酷的悲傷。然後他笑了。很輕的一個笑,短促,溫柔,像春天的風,拂過冰面,留下淺淺的、轉瞬即逝的漣漪。

“聽話,”他說,聲音很輕,很啞,“要好好的。”

然後他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動作很慢,很輕,但很堅決,像在無聲地告別,告別他的聲音,告別他的眼淚,告別他的……愛。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他說,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溫以穤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看著這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軀殼,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說話,想說“二哥,你不要睡”,想說“二哥,你看看我”,想說“二哥,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但他發不出聲音。

只能坐在那兒,看著,哭著,痛苦著,像一尊突然被遺棄的、不知所措的雕像。

然後黎挽走過來,輕輕抱住他,說“以穤,讓二哥睡吧,他累了”。溫奕也走過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以穤,聽話,讓二哥休息”。溫以甘也走過來,輕輕握住他的手,說“以穤,二哥會知道的,他會知道的”。

但他知道,二哥不會知道了。

因為二哥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個雨夜,死在了那場無聲的窒息,死在了這二十年,被忽視、被遺忘、被放棄的每一天。

而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而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那些溫柔的叮囑,那些殘酷的囑咐,不是因為他原諒了他們,不是因為他愛他們,不是因為他需要他們。

只是因為他……要走了。

要徹底地,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

離開這些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不被需要的家人。

離開這場荒誕的、可笑的、與他無關的戲。

所以,他交代後事。

所以,他囑咐弟弟。

所以,他……告別。

像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悲劇,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謝幕。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手背上,滾燙的。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二哥,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然後他站起來,搖著輪椅,轉身,離開病房。背對著門,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房裡,以初蜷縮在被子裡,眼睛睜著,看著黑暗,眼神很平靜,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誕的、可笑的戲。

窗外的月光很好,銀白色的,溫柔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夜晚,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對弟弟的溫柔叮囑,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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