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人的瘋狂彌補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三十三章全家人的瘋狂彌補
陳醫生說完那句話後,溫家陷入了一種近乎瘋狂的彌補狀態。
黎挽辭退了家裡的所有傭人,只留下張嫂和陳叔。她說,以初需要安靜,需要乾淨,需要最好的照顧。她自己搬進了醫院,睡在病房的沙發上,二十四小時守著。她給以初擦身,換衣服,餵飯,喂藥,動作細緻溫柔,像在照顧一個剛出生的嬰兒。但她不敢碰他,怕他疼,怕他難受,怕他……不喜歡。
她每天燉各種湯,雞湯,魚湯,鴿子湯,換著花樣來。燉好了,用保溫壺裝著,端到醫院,一勺一勺喂他。以初喝得很慢,很安靜,沒有表情,沒有反應,只是喉結動一下,嚥下去。喝完了,她問“還要嗎”,他搖頭,她就放下碗,拿起紙巾,想給他擦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收回手,把紙巾遞給他,說“擦擦嘴”。他接過,在嘴角按了按,然後放下,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整個過程,平靜,淡漠,像在完成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但黎挽不介意。她笑著說“以初真乖,明天媽媽給你燉甲魚湯,補氣血”。以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溫奕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公司交給了副手,自己搬進了醫院隔壁的酒店。他每天來,帶著各種東西。最新款的平板,最貴的遊戲機,最精緻的零食,堆滿了病房的角落。他坐在床邊,看著他,想說話,但不知道說甚麼。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以初搖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那……那你想吃甚麼,想做甚麼,告訴爸爸,爸爸給你安排。”
以初又搖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溫奕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笑著說“那你好好休息,爸爸明天再來看你”。然後站起來,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以初還看著窗外,目光平靜,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但他不介意。他每天來,每天問,每天帶著各種東西。像在彌補,像在贖罪,像在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溫以甘也推掉了所有的工作,把手頭的事務全部交給了副手,自己搬進了醫院。他睡在病房的另一張沙發上,二十四小時守著。他給以初讀書,讀《局外人》,讀《百年孤獨》,讀《小王子》。聲音很輕,很穩,像某種溫柔的、持續的背景音。以初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讀到某些句子時,他會停下來,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情緒,一點反應。但甚麼都沒有。只有平靜,淡漠,空。
但他不介意。他每天讀,每天陪,每天守著。像在彌補,像在贖罪,像在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溫以穤也搬進了醫院。他睡在輪椅上,二十四小時守在病房門口。他不進去,因為他知道,以初不想見他。他只是在門口,透過玻璃窗,看著裡面。看著黎挽給以初餵飯,看著溫奕給以初帶東西,看著溫以甘給以初讀書。看著這場遲來的、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然後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歲那年,發燒,二哥整夜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歲那年,做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歲那年,被同學欺負,二哥衝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後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後,爸罵他“打架鬥毆,不像話”,二哥沒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任他罵。
想起他十五歲那年,病情惡化,需要去國外手術,二哥說“我陪你去”,但爸媽說“你身體不好,別折騰”,最後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機場,遠遠地看著,沒過來,只是揮了揮手。他後來在行李箱裡發現一封信,是二哥寫的,只有一句話:“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二哥送他一支鋼筆,很普通的那種,他說“謝謝二哥”,二哥笑了笑,說“好好寫字”。他後來才發現,那支筆很貴,是限量款,二哥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現在,二哥要死了。
隨時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而他們,這些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家人,在做著這些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祈求一個永遠不會到來的原諒。
像一場荒誕的、可笑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裡面,看著二哥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這二十年,二哥做了多少這樣的事?
做了多少照顧,做了多少保護,做了多少犧牲,然後……被忽視,被遺忘,被扔在一邊?
做了多少付出,期待了多少回報,然後……得到冷漠,得到無視,得到理所當然的忽視?
做了多少努力,想要被愛,想要被看見,想要被在乎,然後……被放棄,被遺忘,被推向死亡?
他不知道。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因為二哥不會說了。
因為二哥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三歲那場發燒,死在了六歲那場手術,死在了十歲那場打架,死在了十五歲那場離別,死在了十八歲那支筆,死在了二十歲那個蛋糕。
死在了這二十年,被忽視、被遺忘、被放棄的每一天。
而現在,他要死了。
身體要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
離開這些遲來的、瘋狂的、不被需要的彌補。
離開這場荒誕的、可笑的、與他無關的戲。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裡面,看著二哥蒼白的臉,看著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然後他站起來,搖著輪椅,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走進去。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和溫以甘輕輕的讀書聲。黎挽和溫奕轉過頭,看見他,愣了一下。溫以甘也停下來,看著他。
“以穤,”黎挽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怎麼進來了?”
溫以穤沒說話,只是搖著輪椅,停在床邊。他抬頭,看著二哥。以初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呼吸很淺,很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細微的、不規則的雜音。
“二哥,”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我來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二哥,我是以穤。”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我來看你了。”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溫以穤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深淵。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笑著說“二哥,我今天吃了兩碗飯,媽做的,很好吃。你……你想吃嗎?我讓媽給你做”。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二哥,”他又開口,聲音開始哽咽,“我今天……今天去複查了,醫生說,我很好,很好很好。你……你聽見了嗎?我很好,所以,你也要很好,好不好?”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睜開眼睛,很慢,很艱難,像推開一扇沉重的、生了鏽的門。眼皮很重,睜開一半,又合上,又睜開,又合上。反覆幾次,終於完全睜開。露出一雙淺藍色的、平靜的、沒有情緒的眼睛。
目光落在溫以穤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天花板。眼神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一件傢俱,一塊天花板。
“二哥,”溫以穤的眼淚掉下來,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你……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你能……你能說句話嗎?哪怕一個字也好……”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二哥,”溫以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對不起……對不起我搶走了你的一切。對不起我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年。對不起我……我甚麼都不知道,還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你的保護,你的照顧,你的……犧牲。對不起,二哥,我……”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向溫以穤,目光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不關你的事。”
四個字,平靜的,淡漠的,沒有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安慰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溫以穤愣住了。他看著哥哥,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二哥,”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你……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搶走了你的一切。是我……”
“以穤。”以初打斷他,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晰,“聽我說。”
溫以穤立刻閉嘴,看著他,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這一切,”以初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都不是你的錯。生日,關注,愛,生命……這些,本來就不該是我的。所以,你沒有搶。你只是……很幸運,被愛著。而我,只是……沒那麼幸運而已。”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搖頭,拼命搖頭。
“不,二哥……不該是這樣的……你該被愛的……你該和我一樣,被所有人愛著的……”
“以穤。”以初又打斷他,聲音很輕,很穩,“這個世界上,沒有‘該’或‘不該’。只有‘是’或‘不是’。我是,或者,不是。我被愛,或者,不被愛。就這樣而已。”
“可是……”
“沒有可是。”以初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很淡,但仔細看,能看見底下深藏的、溫柔的、殘酷的悲傷,“以穤,你是個好孩子。你善良,敏感,脆弱,需要被保護。所以,他們愛你,是應該的。而我……”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不需要被保護。所以,他們不愛我,也是應該的。”
“不,不是的……”溫以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你需要被保護的……你只是不說……你只是一個人扛著……二哥,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們?為甚麼不讓我們知道?為甚麼……”
“因為沒用。”以初說,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深重的疲憊,“告訴你們,又能怎麼樣?讓你們愧疚?讓你們痛苦?讓你們像現在這樣,崩潰,哭泣,自責?然後呢?我的病會好嗎?我會活下來嗎?不會。所以,沒必要。”
沒必要。
三個字,平靜的,淡漠的,沒有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總結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悲劇。
溫以穤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看著哥哥,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二哥,”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我甚麼都不知道……”
“沒關係。”以初說,聲音很輕,很穩,“你不知道,是好事。知道了,只會更痛苦。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
崩潰,哭泣,自責,痛苦。
但這一切,都與以初無關了。
因為他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個雨夜,死在了那場無聲的窒息,死在了這二十年,被忽視、被遺忘、被放棄的每一天。
而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二哥,”溫以穤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你還疼嗎?難受嗎?我們……我們能做甚麼,讓你舒服一點?”
以初搖了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然後他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動作很慢,很輕,但很堅決,像在無聲地拒絕,拒絕他的聲音,拒絕他的安慰,拒絕他的……愛。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他說,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溫以穤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看著這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軀殼,然後他明白,陳醫生說的“珍惜”,不是讓他們去彌補,去道歉,去祈求原諒。
而是讓他們,接受。
接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走到了終點。
接受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即使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
但他的靈魂,他的意識,他的……愛,早已在那個雨夜,隨著那場無聲的窒息,徹底死去,徹底消失,徹底……離開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還在呼吸、還在心跳的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搖著輪椅,轉身,離開病房。背對著門,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房裡,以初蜷縮在被子裡,眼睛睜著,看著黑暗,眼神很平靜,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誕的、可笑的戲。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全家人的瘋狂彌補,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