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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醫生口中的最終時日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醫生口中的最終時日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三十二章醫生口中的最終時日

陳醫生是帶著最終診斷來的。

時間是下午四點,陽光斜斜地照進病房,在牆壁上投出長長的、金色的光帶。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窗外隱約的、春天的草木氣息,還有某種沉重的、無法逃避的死亡的氣息。

溫以甘正在給以初讀《小王子》,讀到“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那一頁。他停下來,看著弟弟。以初還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但表情很平靜,很淡漠,像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然後門開了,陳醫生走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色很沉,很重,像壓著一座山。

“溫先生,能單獨談談嗎?”陳醫生看向溫以甘,聲音很輕,但那種輕裡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溫以甘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弟弟,然後點頭:“好,我們去外面談。”

兩人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的說話聲。陳醫生走到窗邊,開啟牛皮紙袋,抽出幾張檢查報告,遞給溫以甘。

“這是今天上午做的全套檢查結果。”陳醫生說,聲音很沉,很重,“心臟彩超,心電圖,血液檢查,全部出來了。”

溫以甘接過報告,低頭看。紙張很白,字跡很黑,各種資料和醫學術語密密麻麻,像天書。但他看懂了幾個關鍵數字:

左心室射血分數:12%

肺動脈壓力:70mmHg

肌鈣蛋白:

BNPpg/mL

每一個數字,都比上一次檢查更糟。每一個箭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更差,更危險,更……接近死亡。

“甚麼意思?”溫以甘開口,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意思是,”陳醫生看著他,眼神沉重得像山,“您弟弟的身體,已經到了最後階段。左心室射血分數從15%降到12%,意味著他的心臟泵血功能已經幾乎喪失,全身器官都處於嚴重缺血狀態。肺動脈壓力升高到70,說明右心已經嚴重負荷,隨時可能發生急性右心衰竭。肌鈣蛋白和BNP這兩個指標,是心肌損傷和心衰的標誌物,數值越高,說明心肌損傷越重,心衰越嚴重。以他現在的數值……隨時可能發生心源性休克,甚至猝死。”

溫以甘盯著那些數字,盯著那些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文字,盯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十三歲那年,第一次自己去醫院,掛號,繳費,拿藥,全部自己一個人。醫生讓他住院,他說“家裡很忙,要照顧弟弟”。

想起以初十八歲那年,心功能已經到了III級,醫生建議立即手術,但他拒絕了,因為他說“等弟弟做完手術再說”。

想起以初三個月前,最後一次複查,心功能IV級,醫生讓他馬上住院,準備心臟移植,但他又拒絕了,因為他說“等弟弟生日過了再說”。

想起七天前,他二十歲生日,倒在雨裡,心跳停止,搶救了四十分鐘才活過來。醒來後,平靜,淡漠,空茫茫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軀殼。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自己會死。

一直都知道,這場死亡,是遲早的事。

但他沒說。

不哭,不鬧,不求助,只是安靜地,沉默地,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直到那個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而現在,他要死了。

隨時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陳醫生,”溫以甘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沉重的、無法挽回的痛苦,“還有……多久?”

陳醫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溫以甘,看著這張和病床上那個少年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恐懼和不安的眼睛,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溫先生,我希望我能給您一個確切的數字。但我不能。”他的聲音很沉,很重,像在宣讀某種判決,“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可能還能撐一週,可能只有三天,可能……隨時。所以,你們要做好最壞的準備。隨時,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壞的準備。

死亡。

葬禮。

永別。

這些詞像冰錐,一根一根,釘進溫以甘的大腦,釘進他的心臟,釘進他二十年來,從未認真思考過的、關於“以初會死”這個事實的認知裡。

“一週……”他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很飄,像隨時會散掉,“只有……一週?”

“可能更短。”陳醫生說,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空氣裡,“所以,珍惜現在的時間,比甚麼都重要。陪他說說話,聽聽他想說甚麼,想做甚麼。儘量……讓他走得舒服一點,安心一點。”

走得舒服一點,安心一點。

像在交代後事。

像在安排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死亡。

溫以甘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看著陳醫生,看著那雙盛滿了憐憫和無奈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陳醫生,”他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就沒有……一點希望了嗎?哪怕……哪怕只是多活一天,多活一個小時,多活一分鐘……”

“溫先生,”陳醫生打斷他,聲音很沉,很重,“這不是希望的問題。這是醫學的極限,是身體的極限,是……生命的極限。您弟弟已經拖了二十年,他的心臟已經到極限了。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搶時間。而時間……”他頓了頓,看著溫以甘,眼神裡有某種殘酷的、無法迴避的東西,“已經不站在他這邊了。”

時間。

不站在他這邊了。

溫以甘想起昨天,他給以初讀《小王子》,讀到“你在你的玫瑰花身上耗費的時間,使得你的玫瑰花變得如此重要”。以初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但表情很平靜,很淡漠,像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他當時沒懂。

現在他懂了。

以初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早就接受了。

所以不哭,不鬧,不求助,只是安靜地,沉默地,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直到那個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而現在,他要死了。

隨時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我知道了。”溫以甘說,聲音很穩,很沉,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謝謝您,陳醫生。”

陳醫生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很輕,很慢,像某種沉重的、無法挽回的嘆息。

溫以甘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檢查報告,盯著那些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數字,盯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三歲那年,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大哥,抱”。他笑著抱起他,轉了一圈,以初咯咯地笑,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以初六歲那年,上學第一天,揹著小書包,站在門口,回頭看他,說“大哥,我走了”。他揮揮手,說“去吧,好好聽課”,然後轉身去送發燒的以穤上學。

想起以初十歲那年,考了年級第一,興沖沖地把成績單拿給他看,他說“嗯,不錯,繼續保持”,然後轉頭去輔導以穤做作業。以初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然後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書包,再也沒拿出來過。

想起以初十五歲那年,學校運動會,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後臉色慘白,幾乎是爬過終點線的。他扶他起來,說“下次別這麼拼”,以初笑了笑,說“沒事”。後來他才知道,以初是唯一一個跑完三千米的,因為其他人都中途退出了。但沒人給他鼓掌,因為他最後一個衝線,成績墊底。

想起以初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他送了以穤一塊限量款手錶,送給以初的是一張銀行卡。以初接過,說“謝謝大哥”,然後轉身走了。他後來在垃圾桶裡看見了那張卡,沒動過,原封不動。

想起昨天,以初的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忙前忙後,招呼客人,陪王明軒打球,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以初的生日。晚上回家,以初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媽的電話,說以初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有機會,彌補這一切。

可是,他要死了。

隨時可能死。

可能今天,可能明天,可能……下一秒。

而且,只有一週了。

可能更短。

像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倒計時。

滴答,滴答,走向終點。

溫以甘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轉身,推開病房門,走進去。以初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呼吸很淺,很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細微的、不規則的雜音。

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弟弟的手。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面板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握得很輕,很小心,像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以初,”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大哥在這兒。大哥陪著你,一直陪著你。直到……直到最後。”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但溫以甘感覺到,他的手,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像羽毛拂過掌心。

但足夠了。

足夠讓他知道,以初還在這裡。

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感受。

即使他的心,已經死了。

即使他的身體,正在衰竭。

即使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他還在這裡。

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感受。

這就夠了。

溫以甘握緊他的手,很輕,很小心,像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然後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弟弟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喉嚨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床上,以初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但嘴角,有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像在笑。

像在安慰。

像在說:

沒關係,大哥。

沒關係。

我原諒你了。

我原諒你們所有人。

所以,別哭了。

別哭了。

好好活著。

帶著我的份,好好活著。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醫生口中的最終時日,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正在衰竭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等待著,那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死亡。

等待著,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靈魂。

終於,徹底地,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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