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了十幾年的心事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三十一章藏了十幾年的心事
以初的精神,又頹敗了幾分。
陳醫生說這是心衰晚期的正常波動,病情時好時壞,終究是一路向下。可溫以甘心裡清楚,這從不是短暫的起伏,而是生命終點前,最後一段無可挽回的下坡路。是這場漫長又殘酷的消亡,迎來了最終章,溫柔裹著刺骨的殘忍,悄悄宣告告別。
但沒人敢戳破這層窗戶紙。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偽裝,假裝這只是暫時的困頓,假裝他還有無數個明天,假裝荒蕪的歲月裡,還能攥住一絲渺茫的希望。
黎挽依舊每日變著花樣燉湯,雞湯、魚湯、排骨湯,熬得軟爛濃稠。她端著湯碗坐在床邊,一勺勺小心翼翼地喂到以初嘴邊,臉上掛著近乎卑微的笑意,生怕驚擾了眼前氣若游絲的人。以初喝得極慢,安安靜靜,沒有絲毫情緒流露,只是喉結微滾,默默嚥下。一碗湯盡,黎挽輕聲問“還要嗎”,他輕輕搖頭。她下意識抬手想替他擦嘴,指尖懸在半空,終究還是頓住,默默收回手,將紙巾遞了過去:“擦擦嘴。”
他接過紙巾,在嘴角隨意按了按,便隨手放下,目光再度飄向窗外,全程平靜淡漠,彷彿只是在完成一場不得不應付的儀式。
黎挽的心一點點沉向谷底,卻不敢流露半分,依舊柔著聲音哄他:“以初真乖,明天媽媽給你燉鴿子湯,好好補補氣血。”以初沒有說話,只是幾不可查地點了點頭,輕得像一陣風。
溫奕每天準時趕來,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新鮮水果、精緻零食、書籍、平板、遊戲機,把床頭櫃堆得滿滿當當。他坐在病床邊,凝望著毫無生氣的弟弟,千言萬語堵在喉嚨,最終只化作一句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以初輕輕搖頭,沒有多餘的反應。
“那你想吃甚麼、想做甚麼,都跟爸爸說,爸爸都給你安排。”
回應他的,依舊是一個輕得幾乎看不見的搖頭。
溫奕的心頭覆上濃得化不開的沉重,卻還是強撐著笑意,輕聲叮囑:“那你好好休息,爸爸明天再來看你。”起身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回頭,只見以初依舊望著窗外,眼神空洞淡漠,眼前的一切,彷彿都與他毫無干係。
溫以甘則寸步不離,從清晨到深夜,守在病床前。他拿著書,輕聲朗讀,《局外人》《百年孤獨》《小王子》,語調平緩沉穩,像一縷溫柔綿長的微光,陪著病榻上的人。以初閉著雙眼,看似陷入沉睡,唯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了他並未安睡。溫以甘時不時停下,凝視著他蒼白的臉龐,盼著能捕捉到一絲一毫的情緒波動,可終究一無所獲,只剩滿目的平靜與空寂。
讀到《小王子》裡那段經典的文字——“如果你說你在下午四點來,從三點鐘開始,我就開始感覺很快樂,時間越臨近,我就越來越感到快樂。到了四點鐘的時候,我就會坐立不安,我發現了幸福的價值。但是如果你隨便甚麼時候來,我就不知道在甚麼時候準備好迎接你的心情了”,溫以甘頓住了聲音,目光緊緊落在以初身上。
以初依舊閉著眼,睫毛輕輕顫了顫,終究歸於平靜,彷彿聽著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故事。
“以初,”溫以甘的聲音輕得發顫,帶著壓抑許久的試探,“你……有沒有等過誰?等過有人奔赴而來,等過一份真心的關心,等過……被人好好愛著?”
床上的人始終沒有回應,唯有睫毛那一絲細微的顫動,轉瞬即逝。
鈍重的痛感瞬間攥住溫以甘的心臟,他壓下翻湧的情緒,重新翻開書頁,一頁頁慢慢讀下去,直到以初輕聲開口“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他才合上書,語氣溫柔:“好,你睡,大哥在這兒陪著你。”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凝視著弟弟蒼白憔悴的臉,望著那雙緊閉卻微微顫動的眼,塵封多年的回憶,猝不及防地湧上心頭,樁樁件件,都扎得他心口生疼。
他想起以初九歲那年,學校舉辦作文比賽,題目是《我的家人》。少年認認真真寫滿三頁紙,筆下寫著父親的嚴肅、母親的溫柔、大哥的可靠、弟弟的可愛,字跡工整,一筆一劃都藏著滿心的赤誠。作文的最後,他一字一句寫道:“雖然他們很忙,雖然他們總是圍著弟弟轉,雖然他們很少看我,很少跟我說話,很少關心我,但我知道,他們是愛我的。因為我是他們的兒子,是他們的弟弟,是他們的哥哥。所以,我也愛他們。永遠愛他們。”
作文被老師寫下批註,誇讚感情真摯,只是建議多補充相處細節,會更打動人。以初滿心歡喜地拿著作文回家,想給母親看看,可黎挽正忙著照顧生病的以穤,無暇他顧。他在門口站了許久,才換來母親一句敷衍的詢問,遞上作文後,黎挽只匆匆掃了一眼,隨口誇了句“寫得不錯”,便轉身繼續照料弟弟。
以初站在原地,攥著那張作文紙,久久沒有動彈,隨後默默回到房間,將它塞進抽屜最深處,再也沒有拿出。後來搬家整理物品,這張早已泛黃、字跡模糊的作文紙被翻出,少年看著那段滿心期待的文字,最終將它揉碎,扔進了垃圾桶,像丟掉一個無人在意的垃圾。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有寫過關於家人的文字,再也沒有說過一句“我愛你們”,再也沒有期待過,來自家人的任何回應。
那時的溫以甘還在求學,對此一無所知。直到後來無意間在垃圾桶裡看到這篇作文,看清那些字字泣血的話語,他的心像是被尖銳的冰錐狠狠刺穿,可他終究選擇了沉默,沒有追問,沒有提及,只是悄悄撿起收好,轉頭便繼續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一如既往地忽略著那個沉默的少年。
如今回想起來,那從來都不是忽視,而是一場悄無聲息的謀殺。
用冷漠,用無視,用理所當然的不在意,一點點碾碎少年熾熱的心,扼殺他對愛的期待,對陪伴的渴望,對好好活著的所有希冀。
直到那個暴雨傾盆的夜晚,直到心跳漸漸微弱,直到他再也撐不下去。
溫以甘的眼淚猝然滑落,砸在書頁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他慌忙抬手擦拭,可淚水卻源源不斷地湧出,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又想起以初十一歲那年,患上肺炎住院一週。那幾天,黎挽和溫奕輪流陪伴,餵飯、擦身、輕聲講故事,被家人圍在身邊的溫暖,讓少年覺得,即便病痛纏身,也滿是歡喜。
可出院那天,所有的溫暖都戛然而止。他滿心期待地等著母親來接,等來的卻是滿臉疲憊、眼眶通紅的黎挽,開口便是擔憂以穤昨夜突發高燒,徹夜未眠。以初默默點頭,跟著母親回到家,卻只見全家人都圍在生病的以穤身邊,忙前忙後,沒有一個人看向他,沒有一個人問他一句“身體還難受嗎”,更沒有一句遲來的“歡迎回家”。
他站在玄關處,靜靜地看著眼前忙碌的一家人,良久,才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房門,蜷縮在床上,用被子緊緊矇住頭。壓抑的哭聲在被子裡悶悶響起,他不敢哭出聲,怕被人聽見,怕換來更多的忽視。
可終究,沒有任何人聽見。
因為從來沒有人,願意多看他一眼,多在意他一分。
那場病,最終成了只有他自己記得的過往。沒人記得他曾住院,沒人記得他發著高燒、咳得撕心裂肺,沒人記得他短暫擁有過的溫暖,與出院後墜入冰窖的寒涼。從那天起,以初再也沒有在生病時喊過一句疼,沒有要過一口水,沒有奢求過一絲關注。他早已明白,所有的呼救,都只會石沉大海;所有的痛苦,都只能自己扛。
不喊了,不哭了,不奢求了。
他學會了安靜地、沉默地,獨自承受所有的苦難,直到身心俱疲,再也撐不下去。
溫以甘的眼淚越流越兇,心口的悔恨與痛苦快要將他吞噬。他想起以初十四歲那年,情竇初開,偷偷喜歡上同班的女生。他不敢表白,只敢遠遠觀望,悄悄寫紙條,偷偷把糖果放進女生的抽屜。可這份青澀的心意,終究被婉拒,紙條和糖果被悉數退回。
那天放學後,少年獨自坐在操場邊,望著落日餘暉,坐了很久很久。他把一張張紙條撕得粉碎,將糖果一顆顆剝開嚥下,甜味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苦澀。回到家,黎挽察覺到他臉色不佳,隨口問了一句,他只說“有點累”,換來的便是母親“快去寫作業,早點休息”的叮囑。
他回到房間,在日記本上寫下:“今天,她說不喜歡我。沒關係,反正,也沒人喜歡我。”寫完便合上日記本,牢牢鎖進抽屜,從此再也沒有開啟過,再也沒有動過心,再也沒有期待過,被人放在心上偏愛。
彼時的溫以甘,正忙於學業與公司事務,對此毫不知情。直到後來整理房間發現這本日記,看到那句絕望的話語,他同樣心如刀絞,卻依舊選擇了視而不見,繼續著對弟弟的漠視。
原來這麼多年,他所有的不在意,都是一把把利刃,親手將少年推向深淵。
他不敢去想,這二十年裡,以初到底藏了多少這樣的心事?
藏起一篇篇滿懷期待的文字,藏起一本本記錄心事的日記,藏起所有的歡喜與期待,最終都被忽視、被遺忘、被隨意丟棄;
藏起懵懂的心動,藏起對陪伴的渴望,藏起對家人的愛意,最終都被冷漠回應、被輕易忽略、被視作理所當然;
藏起深入骨髓的疼痛,藏起無人知曉的絕望,藏起所有的委屈與不甘,最終被徹底放棄,一步步走向死亡。
這些答案,他永遠都無從知曉了。
因為以初,再也不會說了。
那顆曾經熾熱滾燙的心,早已在九歲的作文裡,在十一歲的病痛裡,在十四歲的絕望裡,一點點死去,徹底涼透。
他藏了十幾年的愛意,藏了十幾年的委屈,藏了十幾年的絕望,終究沒能換來一絲一毫的及時珍惜。
而現在,他的生命也即將走到盡頭。
徹底地,永遠地,離開這個讓他滿心失望的世界。
離開這群直到他即將離去,才懂得悔恨、才開始在意的家人。
放下所有藏了十幾年的心事,放下所有未曾說出口的愛與痛,徹底解脫。
溫以甘擦乾眼淚,緩緩走到窗邊,拉開厚重的窗簾。明媚的陽光傾瀉而入,金燦燦的光芒鋪滿病床,溫柔地落在以初蒼白的臉上,映著他那雙緊閉、依舊微微顫動的眼睛。
這束光,像是一場遲來的溫柔,卻又帶著極致的殘忍,輕輕撫慰著,也狠狠刺痛著所有人。
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無人在意的無聲悲劇,終於在這個春日,撕開了所有偽裝,露出血淋淋、再也無法挽回的真相。
那些藏了十幾年、無人傾聽的心事,在死亡來臨的這一刻,終於展露了它最殘酷、最讓人心碎的模樣。
那個沉默了一輩子的少年,終究是要徹底離開了。
永遠地,離開這些虧欠他一生的人。
只留下一具平靜淡漠、早已沒了生機的軀殼,靜靜躺在病床上。
看著眼前這場荒誕又可笑、遲來的悔恨與痛苦,而他,早已成為戲外人,再也不會被這世間的一切,牽動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