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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從未被回應的討好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從未被回應的討好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三十章從未被回應的討好

以初的精神好了一些,能坐起來了。

陳醫生說,這是個好跡象,說明身體在慢慢適應現在的狀態。但溫以甘知道,這不是好跡象。這只是迴光返照,是這場漫長而殘酷的死亡,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告別。

但沒人說破。

所有人都假裝不知道,假裝這只是好轉的開始,假裝他還有明天,還有未來,還有……希望。

黎挽每天燉各種湯,雞湯,魚湯,排骨湯,換著花樣來。她端著湯碗,坐在床邊,一勺一勺喂他,臉上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笑意。以初喝得很慢,很安靜,沒有表情,沒有反應,只是喉結動一下,嚥下去。喝完了,黎挽問“還要嗎”,他搖頭,她就放下碗,拿起紙巾,想給他擦嘴,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她收回手,把紙巾遞給他,說“擦擦嘴”。他接過,在嘴角按了按,然後放下,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整個過程,平靜,淡漠,像在完成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黎挽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但她沒表現出來,只是笑著說“以初真乖,明天媽媽給你燉鴿子湯,補氣血”。以初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溫奕每天來,帶著各種東西。水果,零食,書,平板,遊戲機,堆滿了床頭櫃。他坐在床邊,看著他,想說話,但不知道說甚麼。沉默了很久,才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以初,今天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以初搖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那……那你想吃甚麼,想做甚麼,告訴爸爸,爸爸給你安排。”

以初又搖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

溫奕的心,也一點一點,沉下去。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笑著說“那你好好休息,爸爸明天再來看你”。然後站起來,轉身離開。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以初還看著窗外,目光平靜,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個與他無關的世界。

溫以甘每天陪著,從早到晚。他給他讀書,讀《局外人》,讀《百年孤獨》,讀《小王子》。聲音很輕,很穩,像某種溫柔的、持續的背景音。以初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讀到某些句子時,他會停下來,看著他,想從他臉上看出一點情緒,一點反應。但甚麼都沒有。只有平靜,淡漠,空。

有一次,他讀到《小王子》裡那句話:“如果你馴養了我,我們就會彼此需要。對我來說,你就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我對你來說,也是世界上獨一無二的了。”

他停下來,看著以初。以初還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但表情很平靜,很淡漠,像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以初,”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你馴養過誰嗎?或者,誰馴養過你嗎?”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溫以甘的心,又痛了一下。但他沒表現出來,只是繼續讀,一頁,一頁。直到以初說“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他才合上書,說“好,你睡,大哥在這兒陪著你”。

然後他就坐在那兒,看著他,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緊閉的、顫抖的眼睛,然後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五歲那年,幼兒園手工課,做了一張賀卡。賀卡是紅色的,上面畫了五個人,手拉著手,笑得很大。最中間那個小人,頭髮是金色的,旁邊寫著“以穤”。最邊上那個小人,頭髮是黑色的,旁邊寫著“以初”。他拿著賀卡,興沖沖地跑回家,想給黎挽看。但黎挽在給以穤喂藥,沒空。他站在門口,等了很久,黎挽才看見他,說“以初,甚麼事”。他把賀卡遞過去,黎挽看了一眼,說“嗯,畫得不錯”,然後轉身繼續喂藥。他站在那兒,看著那張賀卡,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把賀卡放進抽屜最底層,再也沒拿出來過。

後來那張賀卡,一直放在抽屜裡,直到搬家時才發現,紙張已經發黃,顏色褪了,但那些字還在:“以穤”,“以初”。他拿著賀卡,看了很久,然後扔了,扔進垃圾桶,像扔掉一個無關緊要的、沒人要的東西。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做過手工,再也沒畫過畫,再也沒……討好過誰。

溫以甘當時在上學,不知道這件事。是後來整理房間時,在垃圾桶裡看見了那張賀卡,看見了上面的字。他當時愣住了,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但他沒問,沒提,只是把賀卡撿起來,收好,放在抽屜裡。然後繼續忙自己的事,繼續忽視以初。

現在想來,那不是忽視。

那是謀殺。

是用冷漠,用無視,用理所當然的忽視,一點一點,殺死一個孩子的心。

殺死他對愛的期待,對關注的渴望,對……活著的希望。

直到那個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溫以甘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八歲那年,父親節。他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給溫奕買了一條領帶。領帶是深藍色的,有細小的銀色條紋,很樸素,但很精緻。他包裝好,放在溫奕書桌上,旁邊放了一張卡片,上面寫著“爸爸,父親節快樂。以初”。然後他躲在門外,等著。

溫奕回來了,走進書房,看見了領帶和卡片。他拿起卡片,看了一眼,然後放下,拿起領帶,看了看,然後也放下。沒說話,沒表情,只是轉身,開啟電腦,開始工作。以初站在門外,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他躺下,用被子矇住頭,哭了。哭得很小聲,很壓抑,像怕被人聽見。

但沒人聽見。

因為沒人注意他。

因為沒人……在乎。

後來那條領帶,一直放在書桌上,直到落滿灰塵,直到被傭人收進抽屜,直到被遺忘。那張卡片,不知道去哪兒了,也許扔了,也許丟了,也許……從來沒人看見過。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給溫奕買過禮物,再也沒寫過卡片,再也沒……期待過誰的回應。

溫以甘當時在住校,不知道這件事。是後來傭人整理書房時,在抽屜裡發現了那條領帶,問“這是誰的”,沒人知道。他看見了,拿起來看了看,發現標籤還沒拆,價格不菲。他問“誰買的”,傭人說“不知道,在書桌上放了好久,就收起來了”。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誰送的,忘了。現在想來,那是以初買的。

是用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是用小心翼翼的心意包裝的,是用……從未被回應的討好,送出去的。

但沒人看見。

沒人在乎。

沒人……記得。

溫以甘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十二歲那年,母親節。他給黎挽買了一束康乃馨,粉色的,很漂亮。他拿著花,站在黎挽房間門口,等了很久,黎挽才出來。看見他,愣了一下,說“以初,甚麼事”。他把花遞過去,說“媽,母親節快樂”。黎挽接過花,聞了聞,說“嗯,很香”,然後轉身,把花插進花瓶,放在以穤房間的窗臺上。以初站在那兒,看著,看了很久,然後轉身,回了自己房間。把門關上,坐在床上,看著窗外,看了很久。然後他躺下,用被子矇住頭,哭了。哭得很小聲,很壓抑,像怕被人聽見。

但沒人聽見。

因為沒人注意他。

因為沒人……在乎。

後來那束花,一直在以穤房間的窗臺上,直到枯萎,直到被扔掉。沒人記得,那是以初送的。沒人記得,那天是母親節。沒人記得,他等了多久,期待了多久,失望了多久。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給黎挽買過花,再也沒說過“母親節快樂”,再也沒……期待過誰的回應。

溫以甘當時在忙公司的事,不知道這件事。是後來傭人扔花時,他看見了,問“這花誰買的”,傭人說“不知道,在三少爺房間放了好久,枯了,就扔了”。他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別人送的。現在想來,那是以初買的。

是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是用小心翼翼的心意包裝的,是用……從未被回應的討好,送出去的。

但沒人看見。

沒人在乎。

沒人……記得。

溫以甘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另一件事。

想起以初十六歲那年,他生日。他給自己買了一個小蛋糕,巴掌大,插著一根蠟燭。他關上燈,點燃蠟燭,對著蛋糕,許了一個願。然後吹滅蠟燭,切開蛋糕,吃了一小塊。剩下的,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第二天,蛋糕還在冰箱裡,沒人動。第三天,蛋糕還在冰箱裡,沒人動。第四天,蛋糕發黴了,他拿出來,扔進垃圾桶。然後他坐在廚房的地上,看著那個發黴的蛋糕,看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洗乾淨手,回房間,寫作業。

整個過程,平靜,淡漠,像在完成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沒人知道,那天是他生日。

沒人記得,他許了甚麼願。

沒人在乎,他吃沒吃蛋糕。

因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以穤身上。

因為那天,是以穤複查的日子。

黎挽和溫奕都陪著去了,溫以甘在出差。家裡只有他一個人,和那個小小的、發黴的蛋糕。

從那天起,他再也沒給自己買過蛋糕,再也沒過過生日,再也沒……期待過誰的祝福。

溫以甘當時在出差,不知道這件事。是後來傭人打掃廚房時,在垃圾桶裡發現了那個發黴的蛋糕,問“誰買的蛋糕,都發黴了”,沒人知道。他聽見了,心裡動了一下,但沒在意,以為是傭人買的,忘了。現在想來,那是以初買的。

是用攢了很久的零花錢買的,是用小心翼翼的心意準備的,是用……從未被回應的討好,給自己過的。

但沒人看見。

沒人在乎。

沒人……記得。

溫以甘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看著弟弟,看著這張蒼白而平靜的臉,看著這雙緊閉的、顫抖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他想,這二十年,以初做了多少這樣的事?

做了多少手工,買了多少禮物,寫了多少卡片,準備了多少驚喜,然後……被忽視,被遺忘,被扔進垃圾桶?

做了多少討好,期待了多少回應,然後……得到冷漠,得到無視,得到理所當然的忽視?

做了多少努力,想要被愛,想要被看見,想要被在乎,然後……被放棄,被遺忘,被推向死亡?

他不知道。

他永遠也不會知道了。

因為以初不會說了。

因為以初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五歲那張賀卡,死在了八歲那條領帶,死在了十二歲那束花,死在了十六歲那個蛋糕。

死在了這二十年,從未被回應的討好,從未被看見的心意,從未被在乎的努力。

而現在,他要死了。

身體要死了。

徹底地,永遠地,離開這個世界。

離開這些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不被需要的家人。

離開這場從未被回應的討好,從未被看見的心意,從未被在乎的努力。

溫以甘的眼淚,又掉下來了。砸在書頁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連忙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陽光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從未被回應的討好,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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