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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被偏愛的弟弟道歉

2026-05-22 作者:葉安逸

被偏愛的弟弟道歉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二十七章被偏愛的弟弟的道歉

溫以穤是傍晚來的。

他搖著輪椅,停在病房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很久沒動。透過門上的玻璃窗,他能看見裡面的景象:以初靠在床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大哥坐在床邊,握著他的手,額頭抵在他手背上,肩膀在輕微地顫抖。媽坐在窗邊的沙發上,低著頭,雙手捂著臉,肩膀也在顫抖。爸站在窗邊,背對著門,身體挺得筆直,但仔細看,能看見他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抖。

四個人,在病房裡,沉默地,痛苦地,崩潰地,等待著那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死亡。

而他,是那個罪人。

是那個搶走了哥哥一切,把哥哥推向死亡的罪人。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輪椅碾過光滑的地面,發出輕微的、沉悶的聲響。病房裡的四個人,同時抬起頭,看向他。目光很複雜,有關心,有擔憂,有痛苦,有……愧疚。

“以穤,”黎挽站起來,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你來了。吃飯了嗎?媽給你留了湯,在保溫壺裡……”

“不用了,媽。”溫以穤打斷她,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我想……單獨和二哥待一會兒。”

黎挽愣了一下,然後看向溫奕。溫奕點點頭,走過來,拍了拍小兒子的肩膀,然後扶著黎挽,走出病房。溫以甘也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弟弟,然後轉身離開。門輕輕關上,病房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很安靜。

只有監護儀發出的、單調的滴滴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溫以穤搖著輪椅,停在床邊。他抬頭,看著哥哥。以初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呼吸很淺,很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細微的、不規則的雜音。臉色很蒼白,嘴唇是淡粉色的,沒甚麼血色。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顯得整個輪廓更加鋒利,更加……陌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歲那年,發燒,二哥整夜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歲那年,做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歲那年,被同學欺負,二哥衝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後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後,爸罵他“打架鬥毆,不像話”,二哥沒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任他罵。

想起他十五歲那年,病情惡化,需要去國外手術,二哥說“我陪你去”,但爸媽說“你身體不好,別折騰”,最後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機場,遠遠地看著,沒過來,只是揮了揮手。他後來在行李箱裡發現一封信,是二哥寫的,只有一句話:“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二哥送他一支鋼筆,很普通的那種,他說“謝謝二哥”,二哥笑了笑,說“好好寫字”。他後來才發現,那支筆很貴,是限量款,二哥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二哥。”他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二哥,我是以穤。”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我來看你了。”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溫以穤的心,一點一點,沉下去。沉進冰冷的、深不見底的深淵。他想起七天前,在廚房,二哥說“我已經許過願了,也吃過蛋糕了”,然後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眼神很平靜,很淡漠,像在完成某種不得不完成的任務。

他當時沒懂。

現在他懂了。

那是告別。

是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最後的、溫柔的、殘酷的謝幕。

“二哥,”他又開口,聲音開始哽咽,“對不起。對不起我搶走了你的一切。你的生日,你的關注,你的愛,你的……生命。對不起,我甚麼都不知道,我只是……只是理所當然地接受著所有人的愛,卻從來沒想過,那些愛,本該是你的。對不起,二哥,我……”

他說不下去了。眼淚掉下來,大顆大顆的,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對不起……對不起……二哥,你醒醒,看看我,罵我,打我,怎麼樣都可以……只要你能醒,只要你能好起來,我……我把一切都還給你……我的生日,我的關注,我的愛,我的……生命。都還給你……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緩緩睜開眼睛,很慢,很艱難,像推開一扇沉重的、生了鏽的門。眼皮很重,睜開一半,又合上,又睜開,又合上。反覆幾次,終於完全睜開。露出一雙淺藍色的、平靜的、沒有情緒的眼睛。

目光落在溫以穤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天花板。眼神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一件傢俱,一塊天花板。

“二哥……”溫以穤抬起頭,看著他,眼淚流得更兇了,“你……你醒了?你看得見我嗎?我是以穤……”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眨了眨眼睛,很慢,很輕,像某種本能的生理反應。然後目光又移開,看向窗外。

“二哥,”溫以穤伸手,想握住他的手,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ICU裡,護士說過,儘量不要觸碰病人,尤其是手,容易感染。他收回手,緊緊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跡。

“二哥,你……你能聽見我說話嗎?”他的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我知道,你現在可能不想理我,不想看見我。但……但我必須說。對不起,二哥。對不起我搶走了你的一切。對不起我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年。對不起我……我甚麼都不知道,還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你的保護,你的照顧,你的……犧牲。對不起,二哥,我……”

他又說不下去了。眼淚模糊了視線,他用力擦掉,但眼淚又流下來,擦不完,止不住。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叫他“二哥”,聲音細細的,軟軟的,二哥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他第一次分享糖果,把糖塞進二哥手裡,二哥說“我不吃甜的”,但後來他看見,二哥把糖藏進了抽屜。

想起他第一次生病,二哥整夜守著他,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第一次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第一次康復,二哥笑了,說“以穤真棒”,然後轉身,一個人回了房間。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二哥,”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已經太晚了。但……但我必須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搶走了你的一切。對不起我讓你一個人承受了這麼多年。對不起我……我甚麼都不知道,還理所當然地享受著你的保護,你的照顧,你的……犧牲。對不起,二哥,我……”

床上的人終於有了反應。他轉過頭,看向溫以穤,目光很平靜,很淡,像看一個陌生人。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不關你的事。”

四個字,平靜的,淡漠的,沒有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安慰一個無關緊要的人。

溫以穤愣住了。他看著哥哥,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二哥,”他又開口,聲音更輕,更小心翼翼,“你……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搶走了你的一切。是我……”

“以穤。”以初打斷他,聲音很輕,很啞,但很清晰,“聽我說。”

溫以穤立刻閉嘴,看著他,眼神裡有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

“這一切,”以初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都不是你的錯。生日,關注,愛,生命……這些,本來就不該是我的。所以,你沒有搶。你只是……很幸運,被愛著。而我,只是……沒那麼幸運而已。”

溫以穤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大顆大顆的,砸在輪椅扶手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搖頭,拼命搖頭。

“不,二哥……不該是這樣的……你該被愛的……你該和我一樣,被所有人愛著的……”

“以穤。”以初又打斷他,聲音很輕,很穩,“這個世界上,沒有‘該’或‘不該’。只有‘是’或‘不是’。我是,或者,不是。我被愛,或者,不被愛。就這樣而已。”

“可是……”

“沒有可是。”以初看著他,目光很平靜,很淡,但仔細看,能看見底下深藏的、溫柔的、殘酷的悲傷,“以穤,你是個好孩子。你善良,敏感,脆弱,需要被保護。所以,他們愛你,是應該的。而我……”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我不需要被保護。所以,他們不愛我,也是應該的。”

“不,不是的……”溫以穤的眼淚流得更兇了,“你需要被保護的……你只是不說……你只是一個人扛著……二哥,你為甚麼不告訴我們?為甚麼不讓我們知道?為甚麼……”

“因為沒用。”以初說,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深重的疲憊,“告訴你們,又能怎麼樣?讓你們愧疚?讓你們痛苦?讓你們像現在這樣,崩潰,哭泣,自責?然後呢?我的病會好嗎?我會活下來嗎?不會。所以,沒必要。”

沒必要。

三個字,平靜的,淡漠的,沒有情緒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像在總結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悲劇。

溫以穤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用力,再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看著哥哥,看著那雙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喉嚨哽得發痛,眼眶發熱,但他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二哥,”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對不起……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我甚麼都不知道……”

“沒關係。”以初說,聲音很輕,很穩,“你不知道,是好事。知道了,只會更痛苦。像現在這樣。”

像現在這樣。

崩潰,哭泣,自責,痛苦。

但這一切,都與以初無關了。

因為他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個雨夜,死在了那場無聲的窒息,死在了這二十年,被忽視、被遺忘、被放棄的每一天。

而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二哥,”溫以穤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你……你還疼嗎?難受嗎?我們……我們能做甚麼,讓你舒服一點?”

以初搖了搖頭,很輕,幾乎看不見。然後他閉上眼睛,拉上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動作很慢,很輕,但很堅決,像在無聲地拒絕,拒絕他的聲音,拒絕他的安慰,拒絕他的……愛。

“我累了,想睡一會兒。”他說,聲音很輕,很啞,像砂紙摩擦的聲音。

溫以穤坐在輪椅上,看著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背影,看著這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軀殼,然後他明白,陳醫生說的“珍惜”,不是讓他去彌補,去道歉,去祈求原諒。

而是讓他,接受。

接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走到了終點。

接受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即使他還活著,還在呼吸,還在心跳。

但他的靈魂,他的意識,他的……愛,早已在那個雨夜,隨著那場無聲的窒息,徹底死去,徹底消失,徹底……離開了。

留下的,只是一具還在呼吸、還在心跳的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他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搖著輪椅,轉身,離開病房。背對著門,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房裡,以初蜷縮在被子裡,眼睛睜著,看著黑暗,眼神很平靜,很淡漠,空茫茫的,像在看一場與他無關的、荒誕的、可笑的戲。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他蒼白的臉上,鋪在他平靜的、淡漠的、空茫茫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遲來的、被偏愛的、不被需要的道歉,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看著這場荒誕的,可笑的,遲來的,崩潰的,痛苦的,與他無關的戲。

而他,是戲外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觀眾。

永遠地,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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