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挽回的身體衰竭
第三卷遲來的萬般悔恨
第二十六章無法挽回的身體衰竭
陳醫生是帶著最新檢查結果來的。
時間是下午三點,陽光正好,透過窗戶照進來,在病房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溫以甘正在給以初讀《局外人》,讀到“我開槍了”那一頁。他抬起頭,看見陳醫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袋,臉色很沉,很重,像壓著一座山。
“陳醫生。”溫以甘合上書,站起來。
陳醫生點了點頭,走進來,目光在病床上掃過。以初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呼吸很淺,很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細微的、不規則的雜音。
“溫先生,能單獨談談嗎?”陳醫生看向溫以甘,聲音很輕,但那種輕裡藏著某種沉重的東西。
溫以甘的心,猛地一沉。他看了一眼弟弟,然後點頭:“好,我們去外面談。”
兩人走出病房,輕輕關上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的說話聲。陳醫生走到窗邊,開啟牛皮紙袋,抽出幾張檢查報告,遞給溫以甘。
“這是今天上午做的全套檢查結果。”陳醫生說,聲音很沉,很重,“心臟彩超,心電圖,血液檢查,全部出來了。”
溫以甘接過報告,低頭看。紙張很白,字跡很黑,各種資料和醫學術語密密麻麻,像天書。但他看懂了幾個關鍵數字:
左心室射血分數:15%
肺動脈壓力:65mmHg
肌鈣蛋白:
BNPpg/mL
每一個數字,都比上一次檢查更糟。每一個箭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更差,更危險,更……接近死亡。
“甚麼意思?”溫以甘開口,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
“意思是,”陳醫生看著他,眼神沉重得像山,“您弟弟的身體,正在以我們無法控制的速度衰竭。左心室射血分數從18%降到15%,意味著他的心臟泵血功能又下降了,全身器官缺血會更嚴重。肺動脈壓力升高,說明右心負荷加重,隨時可能發生右心衰竭。肌鈣蛋白和BNP這兩個指標,是心肌損傷和心衰的標誌物,數值越高,說明心肌損傷越重,心衰越嚴重。”
溫以甘盯著那些數字,盯著那些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文字,盯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十三歲那年,第一次自己去醫院,掛號,繳費,拿藥,全部自己一個人。醫生讓他住院,他說“家裡很忙,要照顧弟弟”。
想起以初十八歲那年,心功能已經到了III級,醫生建議立即手術,但他拒絕了,因為他說“等弟弟做完手術再說”。
想起以初三個月前,最後一次複查,心功能IV級,醫生讓他馬上住院,準備心臟移植,但他又拒絕了,因為他說“等弟弟生日過了再說”。
想起七天前,他二十歲生日,倒在雨裡,心跳停止,搶救了四十分鐘才活過來。醒來後,平靜,淡漠,空茫茫的,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只剩下呼吸和心跳的軀殼。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自己會死。
一直都知道,這場死亡,是遲早的事。
但他沒說。
不哭,不鬧,不求助,只是安靜地,沉默地,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直到那個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陳醫生,”溫以甘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沉重的、無法挽回的痛苦,“還有……希望嗎?”
陳醫生沉默了很久。他看著溫以甘,看著這張和病床上那個少年有幾分相似的臉,看著那雙盛滿了恐懼和不安的眼睛,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溫先生,我希望我能給您一個肯定的答案。但我不能。”他的聲音很沉,很重,像在宣讀某種判決,“您弟弟的心臟,已經到了終末期。藥物,器械,手術,所有常規治療手段,對他都已經沒有太大作用了。唯一的希望,是心臟移植。但……”
“但甚麼?”
“但以他現在的身體狀況,連等待移植的資格都沒有。”陳醫生說,每個字都像冰錐,釘進空氣裡,“心臟移植有嚴格的標準,患者必須達到一定的身體條件,才能上移植名單。但您弟弟現在,連脫離呼吸機都很困難,更別說承受那麼大的手術了。而且……”
“而且甚麼?”
“而且,即使我們動用所有資源,把他強行送上移植名單,等待時間也是個問題。”陳醫生頓了頓,看著溫以甘,眼神裡有某種殘酷的、無法迴避的東西,“心臟供體非常稀缺,平均等待時間是半年到一年,甚至更長。但您弟弟……可能等不到那麼久了。”
“等不到……”溫以甘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很輕,很飄,像隨時會散掉,“等不到……是甚麼意思?”
“意思是,”陳醫生看著他,眼神沉重得像山,“您弟弟,可能活不過這個月了。”
走廊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遠處護士站隱約的說話聲,和窗外隱約的車流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走廊地板上,鋪在溫以甘蒼白的臉上,鋪在他顫抖的、緊握的拳頭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這個月……”溫以甘開口,聲音在抖,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今天是……三月五號……”
“還有二十五天。”陳醫生說,聲音很沉,很重,“如果運氣好,也許能多撐幾天。但……要做好最壞的準備。”
最壞的準備。
死亡。
葬禮。
永別。
這些詞像冰錐,一根一根,釘進溫以甘的大腦,釘進他的心臟,釘進他二十年來,從未認真思考過的、關於“以初會死”這個事實的認知裡。
“陳醫生,”他又開口,聲音嘶啞,帶著沉重的、無法挽回的痛苦,“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錢不是問題,多少都可以,只要能救他……”
“溫先生,”陳醫生打斷他,聲音很沉,很重,“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醫學的極限,是身體的極限,是……生命的極限。您弟弟已經拖了二十年,他的心臟已經到極限了。現在,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搶時間。而時間……”他頓了頓,看著溫以甘,眼神裡有某種殘酷的、無法迴避的東西,“已經不站在他這邊了。”
時間。
不站在他這邊了。
溫以甘想起昨天,他給以初讀《局外人》,讀到“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以初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但表情很平靜,很淡漠,像在聽一個與他無關的故事。
他當時沒懂。
現在他懂了。
以初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自己會死。
早就接受了。
所以不哭,不鬧,不求助,只是安靜地,沉默地,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直到那個雨夜,直到心跳停止,直到再也撐不下去。
“陳醫生,”溫以甘又開口,聲音很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待,“那……那他現在疼嗎?難受嗎?我們……我們能做甚麼,讓他舒服一點?”
“疼是肯定的。”陳醫生說,聲音緩和了些,“心衰晚期,會出現嚴重的呼吸困難,胸痛,水腫,乏力。我們現在用的藥,主要是減輕症狀,提高生活質量。但……效果有限。你們能做的,就是陪著他,讓他感受到關心和愛。雖然……”他頓了頓,看著溫以甘,眼神複雜,“雖然他可能已經感受不到了。”
感受不到了。
因為他的心,已經死了。
死在了那個雨夜,死在了那場無聲的窒息,死在了這二十年,被忽視、被遺忘、被放棄的每一天。
而現在活著的,只是一具軀殼。
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早已不需要他們的軀殼。
一具,早已不屬於這個世界的軀殼。
“我知道了。”溫以甘說,聲音很穩,很沉,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謝謝您,陳醫生。”
陳醫生點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離開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很輕,很慢,像某種沉重的、無法挽回的嘆息。
溫以甘站在原地,低頭看著手裡的檢查報告,盯著那些冰冷的、不帶感情的數字,盯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死亡,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三歲那年,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大哥,抱”。他笑著抱起他,轉了一圈,以初咯咯地笑,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以初六歲那年,上學第一天,揹著小書包,站在門口,回頭看他,說“大哥,我走了”。他揮揮手,說“去吧,好好聽課”,然後轉身去送發燒的以穤上學。
想起以初十歲那年,考了年級第一,興沖沖地把成績單拿給他看,他說“嗯,不錯,繼續保持”,然後轉頭去輔導以穤做作業。以初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然後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書包,再也沒拿出來過。
想起以初十五歲那年,學校運動會,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後臉色慘白,幾乎是爬過終點線的。他扶他起來,說“下次別這麼拼”,以初笑了笑,說“沒事”。後來他才知道,以初是唯一一個跑完三千米的,因為其他人都中途退出了。但沒人給他鼓掌,因為他最後一個衝線,成績墊底。
想起以初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他送了以穤一塊限量款手錶,送給以初的是一張銀行卡。以初接過,說“謝謝大哥”,然後轉身走了。他後來在垃圾桶裡看見了那張卡,沒動過,原封不動。
想起昨天,以初的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忙前忙後,招呼客人,陪王明軒打球,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以初的生日。晚上回家,以初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媽的電話,說以初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有機會,彌補這一切。
可是,他已經不需要了。
他只是平靜地,淡漠地,接受他的存在,像接受一個不得不接受的、陌生的、沒有感情的背景。
而且,他就要死了。
活不過這個月了。
二十五天。
也許更短。
像一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倒計時。
滴答,滴答,走向終點。
溫以甘笑了。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轉身,推開病房門,走進去。以初還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但睫毛在輕微地顫抖。呼吸很淺,很平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細微的、不規則的雜音。
他走到床邊,坐下,伸手,輕輕握住弟弟的手。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面板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他握得很輕,很小心,像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
“以初,”他開口,聲音很輕,很穩,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大哥在這兒。大哥陪著你,一直陪著你。直到……直到最後。”
床上的人沒反應。只是睫毛顫動了一下,然後歸於平靜。
但溫以甘感覺到,他的手,很輕地,回握了一下。
很輕,很短暫,像羽毛拂過掌心。
但足夠了。
足夠讓他知道,以初還在這裡。
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感受。
即使他的心,已經死了。
即使他的身體,正在衰竭。
即使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但他還在這裡。
還活著。
還在呼吸,還在心跳,還在……感受。
這就夠了。
溫以甘握緊他的手,很輕,很小心,像握著一件易碎的、珍貴的瓷器。然後他閉上眼睛,把額頭抵在弟弟的手背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喉嚨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而病床上,以初閉著眼睛,睫毛在顫抖,但嘴角,有很輕的、幾乎看不見的弧度。
像在笑。
像在安慰。
像在說:
沒關係,大哥。
沒關係。
我原諒你了。
我原諒你們所有人。
所以,別哭了。
別哭了。
好好活著。
帶著我的份,好好活著。
窗外的陽光很好,金燦燦的,溫暖地鋪在病床上,鋪在以初蒼白的臉上,鋪在他緊閉的、顫抖的眼睛上。
像某種遲來的、溫柔的、殘酷的安慰。
像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春天,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像這場無法挽回的身體衰竭,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像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
只留下一具平靜的,淡漠的,正在衰竭的軀殼。
靜靜地,躺在這裡。
等待著,那場早已註定的、無法挽回的死亡。
等待著,那個平靜的,淡漠的,早已離開的靈魂。
終於,徹底地,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