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上蒼白的以初
第二卷無人赴約的生日
第二十一章病床上蒼白的以初
ICU不允許家屬進入,只能在規定的時間隔著玻璃探望。陳醫生說,每天下午三點到三點半,每次只能進去一個人,而且要穿無菌服,戴口罩,不能觸碰病人。因為以初現在的免疫力幾乎為零,任何一點細菌都可能要他的命。
第一天,進去的是黎挽。
她穿上那身藍色的無菌服,戴上口罩,帽子,手套,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盛滿了淚水的眼睛。護士推開門,她走進去,腳步很輕,很慢,像走在刀尖上。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胸口就悶一分,呼吸就困難一分。
病床在房間中央,被各種儀器包圍著。以初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白色的薄被,只露出胸口以上。臉色白得像病房的牆,嘴唇是青紫色的,乾裂,起皮。眼睛閉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像兩把小扇子。呼吸機罩在他口鼻上,透明的面罩裡凝結著細小的水珠,隨著呼吸一起一伏。胸口微弱地起伏著,靠呼吸機的幫助。左手手腕上扎著留置針,連著輸液泵,藥液一滴一滴,緩慢地流進他青色的血管裡。右手手指夾著血氧儀,螢幕上跳動著數字:血氧飽和度92%,心率48。
太慢了。
慢得讓人心慌。
黎挽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這是二十年來,她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這個大兒子。她發現,以初的眉毛很濃,像溫奕;鼻樑很挺,像她;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常年缺血的樣子。面板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顯得整個輪廓更加鋒利,更加……陌生。
她伸出手,想摸摸他的臉,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護士說過,不能觸碰病人。她只能收回手,握成拳,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形的痕跡。
“以初,”她開口,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帶著哭腔,“媽媽來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
只是安靜地躺著,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以初,你看看媽媽,好不好?”她的聲音開始哽咽,“媽媽錯了,媽媽不該忽視你,不該不帶你去看病,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掛你電話。媽媽對不起你,以初,你醒醒,看看媽媽,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黎挽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無菌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她看著兒子,看著這張蒼白而陌生的臉,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她面前。然後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出生時,護士抱給她看,說“太太,您看,大兒子多漂亮”。她看了一眼,說“嗯”,然後轉頭去看小兒子。
想起他第一次叫她“媽媽”,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她笑著說“以初真乖”,然後轉身去抱發燒的以穤。
想起他第一次摔倒,膝蓋磕破了,哭著來找她,她說“自己擦藥,媽媽忙”,然後轉身去喂以穤吃藥。
想起他第一次考試不及格,把試卷藏起來,她發現了,說“你怎麼這麼不爭氣”,然後轉身去輔導以穤做作業。
想起他第一次疼,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她說“沒事,休息一下就好了”,然後轉身去給以穤量體溫。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她在廚房,他說“媽,我餓了”,她說“自己弄點吃的”,然後轉身去給以穤燉湯。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她終於看見了。
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的呼吸,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以初……”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媽媽求求你,醒醒……醒醒看看媽媽……媽媽不會再忽視你了……媽媽會好好愛你……像愛以穤一樣愛你……不,比愛以穤更愛你……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護士走進來,輕聲說:“溫太太,時間到了。”
黎挽抬起頭,看著護士,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然後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兒子,轉身,走出ICU。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她幾乎窒息,但她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走出ICU,脫下無菌服,摘下口罩,她靠在牆上,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溫以甘和溫奕站在外面,看著她,沒說話。溫以穤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第二天,進去的是溫以甘。
他穿上無菌服,戴上口罩,帽子,手套,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盛滿了痛苦的眼睛。護士推開門,他走進去,腳步很重,很沉,像拖著千斤重的鐐銬。每靠近一步,心跳就慢一分,胸口就空一分,呼吸就艱難一分。
以初還是那樣躺著,臉色蒼白,嘴唇青紫,眼睛緊閉。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血氧飽和度91%,心率46。
又慢了。
溫以甘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這個弟弟。他發現,以初的眉毛很濃,像爸爸;鼻樑很挺,像媽媽;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常年缺血的樣子。面板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顯得整個輪廓更加鋒利,更加……陌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三歲那年,搖搖晃晃地走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奶聲奶氣地說“大哥,抱”。他笑著抱起他,轉了一圈,以初咯咯地笑,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以初六歲那年,上學第一天,揹著小書包,站在門口,回頭看他,說“大哥,我走了”。他揮揮手,說“去吧,好好聽課”,然後轉身去送發燒的以穤上學。
想起以初十歲那年,考了年級第一,興沖沖地把成績單拿給他看,他說“嗯,不錯,繼續保持”,然後轉頭去輔導以穤做作業。以初站在那兒,看了他很久,然後把成績單摺好,放進書包,再也沒拿出來過。
想起以初十五歲那年,學校運動會,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後臉色慘白,幾乎是爬過終點線的。他扶他起來,說“下次別這麼拼”,以初笑了笑,說“沒事”。後來他才知道,以初是唯一一個跑完三千米的,因為其他人都中途退出了。但沒人給他鼓掌,因為他最後一個衝線,成績墊底。
想起以初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他送了以穤一塊限量款手錶,送給以初的是一張銀行卡。以初接過,說“謝謝大哥”,然後轉身走了。他後來在垃圾桶裡看見了那張卡,沒動過,原封不動。
想起昨天,以初的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忙前忙後,招呼客人,陪王明軒打球,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以初的生日。晚上回家,以初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媽的電話,說以初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看見了。
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的呼吸,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以初,”他開口,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帶著哭腔,“大哥來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
只是安靜地躺著,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以初,你看看大哥,好不好?”他的聲音開始哽咽,“大哥錯了,大哥不該忽視你,不該不關心你,不該……不該在你需要我的時候,轉身離開。大哥對不起你,以初,你醒醒,看看大哥,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溫以甘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無菌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看著弟弟,看著這張蒼白而陌生的臉,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抱他,小小的,軟軟的,躺在他懷裡,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想起他第一次叫他“大哥”,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羽毛,輕輕撓在他心上。
想起他第一次跟他分享秘密,說“大哥,我喜歡班上一個女生”,他笑著說“你還小,別想這些”,然後轉身去輔導以穤做作業。
想起他第一次求他,說“大哥,陪我去醫院吧,我有點不舒服”,他說“你自己去,我忙”,然後轉身去開會。
想起他第一次哭,躲在房間裡,壓抑的,細碎的,他聽見了,但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說“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然後轉身去安慰發燒的以穤。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忙前忙後,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他的生日。晚上回家,他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媽的電話,說他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終於看見了。
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的呼吸,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以初……”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大哥求求你,醒醒……醒醒看看大哥……大哥不會再忽視你了……大哥會好好保護你……像保護以穤一樣保護你……不,比保護以穤更保護你……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護士走進來,輕聲說:“溫先生,時間到了。”
溫以甘抬起頭,看著護士,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然後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弟弟,轉身,走出ICU。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他幾乎窒息,但他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走出ICU,脫下無菌服,摘下口罩,他靠在牆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溫奕和黎挽站在外面,看著他,沒說話。溫以穤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第三天,進去的是溫奕。
他穿上無菌服,戴上口罩,帽子,手套,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盛滿了沉重的眼睛。護士推開門,他走進去,腳步很穩,很沉,像走在審判席上。每靠近一步,心跳就重一分,胸口就悶一分,呼吸就艱難一分。
以初還是那樣躺著,臉色蒼白,嘴唇青紫,眼睛緊閉。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血氧飽和度90%,心率44。
又慢了。
溫奕站在床邊,低頭看著他。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這個大兒子。他發現,以初的眉毛很濃,像他;鼻樑很挺,像黎挽;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常年缺血的樣子。面板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顯得整個輪廓更加鋒利,更加……陌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以初出生時,護士抱出來,說“恭喜,是兩個兒子”,他看了一眼,說“好”,然後轉身去籤文件。
想起以初第一次說話,叫“爸爸”,聲音細細的,軟軟的,他點了點頭,說“嗯”,然後轉身去抱發燒的以穤。
想起以初第一次上學,揹著書包,站在門口,他說“好好讀書,別給溫家丟臉”,然後轉身去送以穤上學。
想起以初第一次考試,拿了滿分,把試卷拿給他看,他看了一眼,說“繼續保持”,然後轉身去問以穤“今天吃藥了嗎”。
想起以初第一次疼,捂著胸口,臉色蒼白,他說“忍一忍,男子漢大丈夫”,然後轉身去給以穤請醫生。
想起昨天,以初的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招呼客人,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以初的生日。晚上回家,以初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妻子的電話,說以初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看見了。
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的呼吸,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以初,”他開口,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帶著沉重的迴響,“爸爸來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
只是安靜地躺著,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以初,你看看爸爸,好不好?”他的聲音很穩,很沉,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爸爸錯了,爸爸不該忽視你,不該不關心你,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讓你忍一忍。爸爸對不起你,以初,你醒醒,看看爸爸,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溫奕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他沒讓它掉下來。他只是看著兒子,看著這張蒼白而陌生的臉,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抱他,小小的,軟軟的,躺在他懷裡,不哭不鬧,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想起他第一次叫他“爸爸”,聲音細細的,軟軟的,像羽毛,輕輕撓在他心上。
想起他第一次跟他分享秘密,說“爸爸,我長大了想當醫生”,他點了點頭,說“好”,然後轉身去問以穤“今天吃藥了嗎”。
想起他第一次求他,說“爸爸,陪我去醫院吧,我有點不舒服”,他說“自己去吧,爸爸忙”,然後轉身去開會。
想起他第一次哭,躲在房間裡,壓抑的,細碎的,他聽見了,但沒進去,只是站在門外,說“別哭了,男子漢大丈夫”,然後轉身去安慰發燒的以穤。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他在宴會上招呼客人,完全忘了今天也是他的生日。晚上回家,他不在,他沒問,以為他又出去玩了。直到剛才,接到妻子的電話,說他在醫院搶救,他才瘋了一樣衝過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他錯過了他所有的成長,所有的痛苦,所有的需要,所有的……愛。
而現在,他終於看見了。
看見了他蒼白的臉,緊閉的眼,微弱的呼吸,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終於走到終點的死亡。
“以初,”他開口,聲音很穩,很沉,但仔細聽,能聽出底下壓抑的顫抖,“爸爸不求你原諒,只求你……醒醒。只要你能醒,爸爸做甚麼都願意。把公司給你,把家產給你,把命給你……都可以。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護士走進來,輕聲說:“溫先生,時間到了。”
溫奕抬起頭,看著護士,眼神很穩,很沉,但仔細看,能看見底下壓抑的、深重的痛苦。然後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兒子,轉身,走出ICU。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他幾乎窒息,但他走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走出ICU,脫下無菌服,摘下口罩,他靠在牆上,雙手背在身後,身體挺得筆直,像一尊突然被凍結的、堅硬的雕像。但仔細看,能看見他緊握的拳頭,在微微顫抖。
黎挽和溫以甘站在外面,看著他,沒說話。溫以穤坐在輪椅上,低著頭,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第四天,進去的是溫以穤。
他穿上無菌服,戴上口罩,帽子,手套,整個人被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通紅的、盛滿了淚水的眼睛。護士推開門,他搖著輪椅進去,輪子碾過光滑的地面,發出輕微的、沉悶的聲響。每靠近一步,心跳就快一分,胸口就悶一分,呼吸就困難一分。
以初還是那樣躺著,臉色蒼白,嘴唇青紫,眼睛緊閉。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血氧飽和度89%,心率42。
又慢了。
溫以穤停在床邊,仰頭看著他。這是二十年來,他第一次這麼近,這麼仔細地看這個哥哥。他發現,以初的眉毛很濃,像爸爸;鼻樑很挺,像媽媽;嘴唇很薄,顏色很淡,像常年缺血的樣子。面板很白,白得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臉頰瘦得凹陷下去,顴骨突出,顯得整個輪廓更加鋒利,更加……陌生。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三歲那年,發燒,二哥整夜守在他床邊,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六歲那年,做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十歲那年,被同學欺負,二哥衝上去,把那些人打跑,然後自己也被打得鼻青臉腫。回家後,爸罵他“打架鬥毆,不像話”,二哥沒解釋,只是安靜地站著,任他罵。
想起他十五歲那年,病情惡化,需要去國外手術,二哥說“我陪你去”,但爸媽說“你身體不好,別折騰”,最後是大哥陪他去的。他走的那天,二哥站在機場,遠遠地看著,沒過來,只是揮了揮手。他後來在行李箱裡發現一封信,是二哥寫的,只有一句話:“以穤,要好好的。”
想起他十八歲那年,成人禮,二哥送他一支鋼筆,很普通的那種,他說“謝謝二哥”,二哥笑了笑,說“好好寫字”。他後來才發現,那支筆很貴,是限量款,二哥攢了三個月的零花錢買的。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二哥,”他開口,聲音隔著口罩,悶悶的,帶著哭腔,“我來了。”
床上的人沒反應。
只是安靜地躺著,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二哥,你看看我,好不好?”他的聲音開始哽咽,“我錯了,我不該搶走你的一切,不該讓你一個人承受這麼多,不該……不該在你疼的時候,甚麼都不知道。二哥,對不起,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溫以穤的眼淚掉下來,砸在無菌服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他看著哥哥,看著這張蒼白而陌生的臉,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以這樣一種殘酷的方式,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然後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叫他“二哥”,聲音細細的,軟軟的,二哥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想起他第一次分享糖果,把糖塞進二哥手裡,二哥說“我不吃甜的”,但後來他看見,二哥把糖藏進了抽屜。
想起他第一次生病,二哥整夜守著他,握著他的手,說“以穤,別怕,二哥在”。
想起他第一次手術,二哥在手術室外等著,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凍住的雕像。
想起他第一次康復,二哥笑了,說“以穤真棒”,然後轉身,一個人回了房間。
想起昨天,他二十歲生日,二哥在廚房,對著那個小小的、塌掉的蛋糕,安靜地吃完。他問他“二哥,你許了甚麼願”,二哥說“希望你健康”。
希望他健康。
而他,卻搶走了二哥的健康,二哥的生命,二哥的……一切。
“二哥……”他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話,“我求求你,醒醒……醒醒看看我……我把一切都還給你……我的生日,我的關注,我的愛,我的……生命。都還給你……所以,你醒醒,好不好?”
床上的人還是沒反應。
呼吸機規律地起伏,監護儀發出單調的滴滴聲。
護士走進來,輕聲說:“溫先生,時間到了。”
溫以穤抬起頭,看著護士,眼神空洞,像一尊突然被抽走靈魂的雕像。然後他低頭,最後看了一眼哥哥,轉身,搖著輪椅,走出ICU。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胸口疼得他幾乎窒息,但他搖得很快,很穩,沒有回頭。
走出ICU,脫下無菌服,摘下口罩,他靠在輪椅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的、破碎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像某種受傷的野獸的哀鳴。
溫奕、黎挽、溫以甘站在外面,看著他,沒說話。只是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四個人,站在ICU外,看著裡面那個少年,看著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悲劇,終於,在這樣一個雨夜,以最殘酷的方式,撕開偽裝,露出血淋淋的、無法挽回的真相。
看著這場錯付了十幾年的愛意,終於,在死亡面前,顯露出它原本的、殘酷的、令人心碎的模樣。
看著那個沉默的少年,終於,徹底地,離開了他們。
永遠地,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