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裡的獨自喘息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十章深夜裡的獨自喘息
午夜十二點,溫以初在窒息中驚醒。
不是夢境,是真實的、物理性的窒息——空氣突然進不來,肺像被兩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擠壓,再擠壓。他猛地坐起來,雙手扼住自己的喉嚨,張大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是徹底的黑,不是黑暗,是那種連光線都無法穿透的、純粹的空無。
完了。
這個念頭閃過,冰冷而清晰。然後本能接管了身體。他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滾下床,膝蓋重重磕在地板上,鈍痛從骨縫裡炸開,卻奇蹟般地喚醒了一絲神智。他四肢並用地爬向書桌,手在黑暗中瘋狂摸索,打翻了筆筒,鋼筆和鉛筆嘩啦啦散了一地。
找到了。
那個小小的、棕色的藥瓶。硝酸甘油。他抖著手擰開蓋子,藥片撒出來,白色的,在黑暗的地板上像散落的星星。他抓起兩片,不,三片,塞進舌下。藥片融化,苦澀的味道瞬間充滿口腔,帶著某種化學的、救贖般的氣息。
他趴在地板上,臉貼著冰冷的地板磚,等。等藥效發作,等氧氣重新流進肺裡,等這具殘破的身體再一次妥協,再一次允許他繼續活下去。
三十秒。一分鐘。
窒息感開始消退,像退潮,緩慢地,不甘地。空氣重新湧入,刺得喉嚨發痛,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咳得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他蜷縮在地板上,像一隻被衝上岸的、瀕死的魚,張大嘴,貪婪地、狼狽地呼吸。
咳了很久,終於停了。他躺在地板上,渾身被冷汗浸透,睡衣黏在面板上,冰冷黏膩。胸口那陣尖銳的疼痛已經褪去,但留下一種深重的、空洞的疲憊,從骨髓深處滲出來,蔓延到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胞。
他躺了很久,直到呼吸重新平穩,直到心跳不再像要撞碎肋骨。然後他慢慢坐起來,背靠著床沿,仰起頭,看著天花板。黑暗裡,甚麼也看不見,只有一片混沌的、沒有邊界的存在。
他想起專家的話。下午在醫院,那個德國人說,溫以穤會好起來的,會健康地活下去,會活到正常壽命。
真好。
溫以穤會有一個很長、很好的未來。會去上學,會交朋友,會戀愛,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孩子。會在陽光下奔跑,在雨裡大笑,在每一個平凡的日子裡,健康地、普通地活著。
而他,溫以初,會在某個無人知曉的夜晚,像這樣窒息,然後死去。屍體也許會在第二天早上被阿梅發現,也許要等到中午,如果他把門反鎖的話。黎挽會哭嗎?也許會,但更多的是震驚,是困惑——怎麼會呢?以初不是一直很健康嗎?
溫奕會皺緊眉頭,說“怎麼會這樣”,然後打電話安排後事。溫以甘會沉默,會接手所有雜務,會處理好一切,像他處理公司裡任何一場突發危機一樣。而溫以穤……溫以穤會崩潰吧。那個敏感、脆弱、把他當作全世界支柱的弟弟,會哭到昏過去,會一遍遍問“為甚麼”,會抱著他的照片,在每一個深夜,無聲地流淚。
想到這裡,溫以初忽然笑了。很輕的一聲笑,在黑暗裡,像羽毛落地的聲音。
他不想讓溫以穤哭。
不想讓那雙淺藍色的、總是盛著水的眼睛,再為他流淚。
所以他必須活著。至少,活到溫以穤足夠堅強,堅強到可以接受他的離開。活到溫以穤的未來,不再需要他這根可有可無的柺杖。
他撐著地板,慢慢站起來。腿是軟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窗外是深沉的夜,沒有月亮,只有幾顆稀疏的星,在遙遠的天邊,冷冷地亮著。
他推開窗。夜風灌進來,帶著初夏草木的氣息,清涼,微甜。他深吸一口氣,讓那種清涼充滿肺葉,驅散胸腔裡殘留的、死亡的鐵鏽味。
然後他回到床邊,坐下。床頭櫃上放著一本書,是溫以穤昨天塞給他的,說“二哥,這本書很好看,你看完我們討論”。是加繆的《局外人》,他翻了幾頁,就放下了。不是不好看,是太真實,真實得讓人心慌。
他拿起書,翻開。扉頁上,溫以穤用細細的筆跡寫著:“給二哥。希望你喜歡。以穤。”
字跡很工整,很認真。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合上書,放回床頭櫃。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溫以穤發來的微信。
“二哥,你睡了嗎?”
時間是十二點半。溫以穤還沒睡。
他盯著那條訊息,手指懸在螢幕上,很久,打字:
“還沒。你怎麼還沒睡?”
傳送。
幾乎秒回:“睡不著。今天太開心了,像做夢一樣。”
然後是第二條:“二哥,謝謝你今天陪我去醫院。我知道你很累,謝謝你。”
第三條:“晚安,二哥。明天見。”
溫以初看著那三行字。螢幕的光在黑暗裡很刺眼,刺得他眼睛發酸。他打字:
“晚安。”
傳送。
然後他放下手機,躺回床上。被子很涼,他蜷縮起來,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弱,很輕,像某種垂死的小動物,在黑暗裡,發出最後的、微弱的聲響。
他閉上眼睛,但睡不著。腦子裡全是剛才窒息的瞬間,那種純粹的、絕對的黑暗,那種連掙扎都無力的絕望。他想起那瓶硝酸甘油,想起撒了一地的白色藥片,想起自己趴在地板上,像狗一樣喘息的樣子。
然後他想起溫以穤的笑臉。下午在醫院,聽到專家說“預後良好”時,溫以穤臉上那種純粹的、不加掩飾的喜悅。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整個春天的光。
那樣的光,不該被淚水澆滅。
那樣的未來,不該被死亡打斷。
所以他要活著。
哪怕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行走。
哪怕每一次呼吸,都要用盡全力。
哪怕每一次心跳,都像最後一次。
他也要活著。
活到溫以穤不再需要他。
活到這場持續了二十年的、無聲的、不被看見的墜落,終於觸底。
活到……他再也沒有力氣,繼續這場漫長而孤獨的掙扎。
窗外,夜風吹過樹梢,沙沙作響。遠處傳來隱約的車流聲,城市永不眠的脈搏。星星在墨藍的天幕上,一閃,一閃,冰冷,遙遠,永恆。
他在黑暗裡,聽著風聲,聽著心跳,聽著這具殘破的身體,還在固執地、微弱地運轉。
然後他想起那本書,《局外人》的第一句話。
“今天,媽媽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
他忽然想,等哪天他死了,會不會也有人,用這樣平淡的、冷漠的語氣,說“今天,溫以初死了。也許是昨天,我不知道”?
也許會,也許不會。
不重要了。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乾燥,溫暖,像某種遙遠的、不屬於他的安慰。
他閉上眼睛,開始數數。
一,二,三……
數到一百,數到兩百,數到三百。
數到睡意終於降臨,像溫柔的潮水,緩慢地,將他淹沒。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聽見自己說,很輕很輕,輕得像嘆息:
“晚安,溫以初。”
“晚安,這個世界。”
然後黑暗吞沒一切。
只有胸口那陣微弱的、規律的跳動,還在繼續。
像一首無人聆聽的、孤獨的輓歌。
在深夜裡,獨自喘息。
在黑暗中,獨自等待黎明。
等待又一個,需要他用盡全力,才能活下來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