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說完的醫囑真相
第一卷屋簷下的影子
第六章未說完的醫囑真相
天快亮時,溫以初終於睡著了。
睡得很淺,像漂浮在混沌的水面,意識半沉半浮。夢境零碎而混亂:四歲那年的醫院走廊,消毒水的氣味刺鼻;黎挽抱著溫以穤衝進急診室,背影決絕;他自己站在走廊盡頭,看著那扇緊閉的門,手心裡攥著一顆糖,糖紙被汗水浸溼,黏黏的……
“以初少爺?”
敲門聲把他從夢境邊緣拽回來。他睜開眼,天已經亮了,灰白的光從窗簾縫隙擠進來。胸口那陣鈍痛還在,但比夜裡輕了些,像退潮後留下的溼痕。
“進。”他撐起身子,聲音有點啞。
阿梅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夫人讓我給您送早餐,說您昨天晚宴沒吃甚麼東西。”
托盤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個荷包蛋。很簡單,但熱氣騰騰。
“謝謝。”溫以初下床,接過托盤放在桌上。
阿梅站在門邊,欲言又止。
“還有事?”
“那個……三少爺問您下午有沒有空,他想讓您陪他拼新買的拼圖。”阿梅小聲說,“是幅星空圖,兩千片,他說一個人拼太孤單。”
溫以初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粥很燙,燙得舌尖發麻。
“我下午有事。”他說。
“哦……那我跟三少爺說。”
阿梅退出去,輕輕帶上門。溫以初坐在桌前,慢慢吃粥。粥煮得很爛,米粒幾乎化開,順著食道滑下去,很暖,但暖不進胸腔裡那個冰冷的地方。
他吃完粥,收拾好托盤,然後換衣服。還是那套深藍色的西裝,袖釦,領帶。鏡子裡的他臉色比昨天更差,眼睛下有明顯的青影。他拿起潤膚霜塗了點,又用冷水拍臉,勉強讓臉色看起來正常些。
下樓時,客廳裡很安靜。黎挽坐在沙發上,正在看一本雜誌,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以初,過來。”
溫以初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昨天晚宴,你表現不錯。”黎挽合上雜誌,看著他,“王明軒後來跟你爸說,你挺懂事的,陪他打球也沒抱怨。”
溫以初沒說話。
“但是……”黎挽頓了頓,眉頭微皺,“你昨天是不是又抽菸了?我聞到你身上有煙味。”
“沒有。”
“沒有最好。”黎挽的語氣緩和了些,“你弟弟肺不好,聞不得煙味,你要注意。還有,你這幾天別靠他太近,我總覺得你臉色不對,別是感冒了傳染給他。”
“嗯。”
“今天有甚麼安排?”
“去圖書館,查點資料。”
“去吧,晚飯前回來。”黎挽重新翻開雜誌,沒再看他。
溫以初站起來,走出別墅。清晨的空氣很冷,吸進肺裡像吞了冰碴。他走到車庫,開出一輛舊車——溫以甘淘汰下來的奧迪,有些年頭了,但還能開。
他駛出莊園,沒有去圖書館,而是開向市郊。
車程四十分鐘,他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前停下。樓很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面暗紅的水泥。他停好車,上樓,在三樓一戶門前停下。
敲門。
等了一會兒,門開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站在門裡,戴著老花鏡,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以初?你怎麼來了?快進來。”
“陳爺爺。”溫以初走進去。
屋子不大,但很整潔。客廳裡擺滿了書,醫學類的居多。陳醫生退休多年,但家裡還保持著診室的樣子,只是更生活化些。
“坐,坐。”陳醫生給他倒茶,“你今天沒課?”
“請假了。”溫以初在沙發上坐下,接過茶杯。茶很燙,他捧在手裡,汲取那點溫度。
陳醫生在他對面坐下,摘下老花鏡,仔細打量他:“你臉色很差。最近怎麼樣?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
“複查呢?”
“還沒去。”
陳醫生嘆了口氣,沒說話。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牆上老式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心跳。
“陳爺爺,”溫以初開口,聲音很輕,“我想問您一件事。”
“你說。”
“二十年前……”他停頓了一下,手指收緊,茶杯裡的水微微晃動,“二十年前,我媽媽生我們的時候,您是不是說過一句話?”
陳醫生的表情凝固了。他慢慢戴上老花鏡,看著溫以初,眼神複雜。
“甚麼話?”
“您說,雙胞胎中有一個,活不過二十歲。”
沉默。長久的沉默。只有掛鐘的滴答聲,敲在寂靜裡,像某種倒計時。
陳醫生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窗外是灰白的天空,沒有云,也沒有太陽。
“你媽媽……跟你說了?”陳醫生的聲音很沉。
“沒有。”溫以初說,“我在病歷上看到的。不全,只有半句。”
陳醫生轉過身,看著他,眼神裡有憐憫,有愧疚,有某種深重的疲憊。
“以初,”他說,“那件事……是個誤會。”
“甚麼誤會?”
陳醫生走回來,重新坐下。他摘下眼鏡,用指關節揉了揉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老了十歲。
“那天,你媽媽生你們,很艱難。雙胎,又是早產,你們倆生出來的時候,情況都不好。”陳醫生的聲音很慢,像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噩夢,“我給兩個嬰兒做初步檢查,聽心跳。你……”他看向溫以初,“你的心跳有雜音,很輕微,但我是老醫生了,聽得出來。你弟弟的雜音更明顯,而且有紫紺,情況更危急。”
溫以初安靜地聽著,手心裡的茶杯已經涼了。
“我當時跟你爸爸說,兩個孩子都有心臟問題,需要進一步檢查。但有一句話,我沒說完。”陳醫生閉上眼睛,像是在忍受某種痛苦,“我說,以我的經驗,雙胞胎中如果都有心臟問題,通常會有一個更嚴重,可能……可能活不到成年。”
“活不到成年。”溫以初重複這四個字,聲音平靜得可怕。
“是。”陳醫生睜開眼睛,眼裡有淚光,“但我沒說完。我想說的是,通常體弱的那個會更嚴重,但具體情況要看檢查結果。可我話剛說到‘活不到成年’,你媽媽就暈過去了。她本來產後就虛弱,受了刺激,當場休克。搶救,輸血,折騰了一晚上。”
“然後呢?”
“然後她醒來,第一句話就是問‘我的以穤怎麼樣了’。我告訴她,兩個孩子都需要檢查。但她不聽,她抓著我的手,哭著說‘醫生,是不是以穤?是不是他活不長?’我說不一定,要等檢查。可她……她好像聽不見。”
陳醫生的聲音開始顫抖:“她一直哭,一直說‘以穤那麼小那麼弱,他一定活不長的’。你爸爸在旁邊,也慌了,只顧著安慰她。我那時候想,等檢查結果出來再說吧,也許是我多慮了。”
“但檢查結果……”溫以初的聲音很輕,“是我更嚴重,對嗎?”
陳醫生看著他,很久,才緩緩點頭。
“三天後的心臟彩超,你的問題更復雜。室間隔缺損雖然小,但合併主動脈瓣反流,而且左心室壁運動已經開始減弱。這是心肌病的早期表現。而你弟弟,雖然缺損大,但只是單純的房間隔缺損,手術成功率很高。”
“你告訴他們了嗎?”
“告訴了。”陳醫生苦笑,“但你媽媽……她不接受。她拿著檢查報告,手在抖,說‘不可能,醫生你看錯了,以穤明明更弱’。我給她解釋,她不聽。後來她甚至說,是不是我把報告搞混了,把兩個孩子的搞反了。”
溫以初笑了。很輕的一聲笑,短促,冰冷,像冰塊碎裂。
“然後呢?”
“然後她就只帶你弟弟複查,只關心你弟弟的病情。你的病歷,從三個月那次複查後,就再也沒更新過。”陳醫生看著他,眼神裡滿是痛楚,“我後來去找過你媽媽幾次,提醒她要帶你複查。她每次都說好,但從來沒帶你來。再後來,我退休了,就……就沒辦法了。”
房間裡又安靜下來。掛鐘走到整點,噹噹噹敲了八下。早晨八點。新的一天開始了。
溫以初放下茶杯,站起來。
“以初,”陳醫生叫住他,聲音哽咽,“對不起。我那時候……應該更堅持一點的。我應該親自去你家,應該堅持要見你,應該……”
“陳爺爺,”溫以初打斷他,聲音很平靜,“不怪您。”
“可是……”
“真的不怪您。”溫以初看著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的漣漪,很快消失,“謝謝您告訴我。”
他轉身,走向門口。
“以初!”陳醫生站起來,追到門口,“你現在的身體……你必須去醫院,必須治療!不能再拖了!”
溫以初停在門口,沒回頭。
“我知道。”他說。
然後他拉開門,走出去。
下樓,上車。他坐在駕駛座上,手握著方向盤,很久沒動。胸口那陣鈍痛又回來了,這次帶著沉悶的壓迫感,像有塊石頭壓在心臟上。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他睜開眼睛,發動車子。
他沒有回莊園,也沒有去圖書館。他開著車,在城裡漫無目的地轉。經過A大,經過溫氏大樓,經過市中心,經過江邊。車窗外的景色飛逝,像一部快進的默片,沒有聲音,沒有色彩,只有模糊的形狀和光影。
最後他把車停在江邊,昨天晚上的那個地方。
白天這裡人多了些,有晨練的老人,有散步的情侶,有遛狗的中年人。他下車,走到護欄邊。江水是渾濁的黃色,緩緩流淌,像一條疲憊的巨蟒。
他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這次他成功了。點燃,吸一口,沒咳。煙很嗆,但嗆得痛快,嗆得他眼睛發熱。
他靠著護欄,看著江水,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第三根時,手機響了。是溫以甘。
“在哪?”大哥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乾脆。
“外面。”
“下午三點,王家的人要來談合同,你回來一趟,一起見見。”
“好。”
電話結束通話。溫以初盯著手機螢幕,直到它暗下去。然後他把菸頭摁滅,扔進垃圾桶。
上車,回莊園。
路上等紅燈時,他看著後視鏡裡的自己。臉色蒼白,眼睛裡有血絲,嘴角有沒擦乾淨的菸灰。他伸手擦掉,然後整理了一下領帶。
綠燈亮,他踩下油門。
回到莊園時,已經中午了。客廳裡,溫以穤正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一幅拼圖。看見他進來,溫以穤眼睛一亮。
“二哥!你回來了!”
“嗯。”
“你看,我拼了一上午,才拼了這麼一點。”溫以穤指著拼圖,語氣有點沮喪,“兩千片,太難了。二哥,你下午陪我拼好不好?”
溫以初走過去,看著那幅拼圖。是梵高的《星空》,深藍色的夜空,旋轉的星辰。已經拼好的部分不多,只有邊角和一些明顯的色塊。
“我下午有事。”他說。
溫以穤眼裡的光黯了下去:“哦……那,那你晚上呢?”
“晚上也有事。”
“哦……”溫以穤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撥弄著拼圖碎片,“那你甚麼時候有空?”
溫以初沒回答。他看著弟弟低垂的側臉,長長的睫毛,蒼白的面板,瘦削的肩膀。這個和他流著同樣的血、有著同樣面孔的人,這個奪走了他所有關注和愛的人,這個……甚麼都不知道的人。
“以穤。”他忽然開口。
“嗯?”
“如果……”溫以初停頓了一下,聲音很輕,“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會怎麼樣?”
溫以穤猛地抬頭,眼睛瞪大,臉色更白了:“二哥!你胡說甚麼!”
“只是如果。”
“沒有如果!”溫以穤抓住他的袖子,很用力,指節泛白,“你不會不在的!你答應過我的,你會一直陪我,你答應過的!”
溫以初看著他,看著那雙淺藍色的眼睛,那裡面盛滿了恐慌、依賴,和某種近乎絕望的執念。他想起很多年前,溫以穤也是這樣抓著他的袖子,哭著說“二哥別走”。
那時候他怎麼說來著?
哦,他說“我不走,我陪你”。
他做到了嗎?
也許做到了,也許沒有。不重要了。
“嗯,我答應過。”溫以初說,聲音平靜無波,“我去換衣服,下午有客人。”
他轉身,上樓。溫以穤在身後叫他,他沒回頭。
回到房間,他關上門,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胸口疼得厲害,像有甚麼東西在撕裂。他滑坐到地上,手按著左胸,呼吸急促。眼前陣陣發黑,耳朵裡嗡嗡作響。他摸出藥瓶,倒出三粒,乾嚥下去。
然後他維持那個姿勢,坐在冰涼的地板上,等疼痛過去。
等呼吸平穩。
等世界重新清晰。
窗外有鳥叫聲,清脆悅耳。陽光很好,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一切都那麼正常,那麼美好。
像甚麼都沒發生過。
像那個二十年前的誤判,那場持續了二十年的忽視,那些藏在保險櫃裡的秘密,都不存在。
像他,溫以初,真的“健康”,真的“沒事”,真的可以活到很久以後。
他笑了。
無聲地,絕望地,笑了。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鏡子前,整理好西裝,繫好領帶,擦掉額頭的冷汗。
鏡子裡的人,臉色蒼白,但表情平靜。眼睛很空,但嘴角有禮貌的弧度。
完美。
無可挑剔。
他轉身,拉開門,走下樓。
去迎接又一個,需要他“健康”地、“懂事”地、“不添亂”地活著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