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 領證
要不說飲酒傷身且誤事呢,陳清杳次日是被第三個鬧鐘吵醒的,連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匆忙趕到公司,開啟了一天的工作。
最近專案組剛搭建好容器化平臺,為了訓練提升新AI,她最近每天都要除錯兩個平臺之間的對接介面,測試訓練任務。
陳清杳是典型的工作狂,一心工作的時候,腦子裡全是程式碼和資料,以及如何最佳化。
坐她旁邊的同事叫季槐,很佩服她這副痴迷勁,“清杳,我待會去樓下磨杯咖啡,要不要順便給你帶一杯?”
陳清杳揉著脹痛的眉心,“好啊,謝謝。”
“你還在弄賽諾製藥的專案啊?”
季槐轉動座椅湊過來,她之前去客戶的工廠考察過,多少知道點資訊,“他們西南片區的領導比較看重生物製藥這塊,挺看重發酵罐內溫度、pH值、溶氧量之類的,我們之前做了個AI模型,被他們王總劈頭蓋臉貶得一無是處,後來這個專案就被擱置到現在。”
“對了,還有個領導是德國人,英文和中文都不太好,偶爾會穿插一些德語,特別難搞。”提起賽諾領導班子,季槐直犯怵,“你出差的時候記得默唸,別生氣別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不然肯定會被氣死。”
賽諾是中外合資的製藥公司,早在四年前就開始著手攻研AI工藝系統,在北美有兩個成功案例,據說產效整體提升了3.2%,成了業內標杆。
後來各個製藥廠都開始和高校合作,逐步探索原工藝系統和AI模擬結合。
新建的廠區倒是比較好引入,最麻煩的還是已經投產了數年的,要和一線工程師溝通,增加控制、反饋點位,有的還要修改控制邏輯,不斷嘗試,總體來說,很有挑戰性。
季槐的形容讓陳清杳忍俊不禁,看了眼自己計劃表,“趙總安排我下週二跟他一起賽諾,希望等我回來,還能笑著跟你說話。”
“不知道現在零基礎學德語來不來得及。”
季槐沒有笑她異想天開,“我正好有個速成課可以推薦給你。”
一直忙到下班後,季槐才從樓下健身房摸魚回來,神秘兮兮地將咖啡放陳清杳桌上。“咱們公司樓下停了輛邁巴赫,我看車牌連號,有點像段總的。”
陳清杳改了資料還沒跑完,抿了口咖啡提神,“哪個段總?”
“啟明科技的段詡淮。”季槐說,“他好幾輛豪車,只有這輛連號,特別好認。不過最近我們跟啟動好像沒甚麼合作,不知道他是不是微服私訪來了。”
併購的事捕風捉影,直到現在也沒定數,大家免不了瞎猜。
陳清杳透過玻璃窗往下瞥,那輛車安靜地停在園區裡,不知等待了多久。季槐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起,“我剛聽行政的同事說,他在樓下等了兩個多小時了。”
昨晚斷片的記憶一點點浮現在腦海裡,陳清杳耳邊一片嗡鳴,後知後覺地開啟微信,果然看到了段詡淮發來的訊息。
只有簡短三個字。
【我到了】
再往上滑,則是他提醒她修改稱呼的訊息。
“欸,清杳,你不打算熬到下班再走嗎?”季槐見她慌忙收拾東西,好奇道。
“我突然想起臨時有約,先走了。”
陳清杳總算想起自己為甚麼會提前請兩個小時的事假,又為何會將身份證擺在玄關處顯眼的位置。
抵達車輛附近時,她早已氣喘吁吁,車窗降下,段詡淮下了車,為她拉開車門,關切道:“怎麼跑這麼急?”
距離兩人約定好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小時。
她完全忘記了這件事。
陳清杳倍感歉疚,“不好意思,我工作太投入了,差點忘記了。”
“沒事。”段詡淮音色淡淡,“外面冷,先上車。”
邁巴赫的後排空間寬敞,即便和他同坐也不會覺得擁擠,避免了不熟的尷尬。車內的香氛味道很淡,像是某種果木自帶的香氣,車內播放著舒緩放鬆的白噪音,一切都井然有序。
平復呼吸的間隙,陳清杳想,他大概是一個很有生活情調的人。
“民政局五點下班,現在過去,應該勉強來得及。”段詡淮說,“身份證帶了嗎?”
“帶了。”陳清杳從包裡摸出來,想到自己的身份證照片實在不堪入目,在遞給他時,往裡翻折了一下。誰知這一下不期然同他的指尖相觸,過電般的酥麻感竄開,讓陳清杳心跳漏了半拍。
段詡淮倒是沒有太大的反應,將兩人的身份證放好。
陳清杳壓下悸動的情愫,問他,“等很久了嗎?”
“還好,正好在車上處理了點工作。”
兩人都是溫和的性子,氣氛很快又陷入了寧靜。陳清杳恍然發現,他似是為了領證,特意搭配了一條酒紅色領帶,比昨日見到的他,多了幾分煙火氣。
她低眸看向自己慣常的穿搭,羊毛大衣,搭一件V領短衫,怎麼看都不像重視的樣子。
現在去換已然來不及了。
陳清杳只能安慰自己,合約婚姻,結婚證上的照片好看與否並不重要。
前排的助理林越將婚前協議恭謹地遞過來,“陳小姐,這是之前發在您郵箱的那份,麻煩您過目。”
婚前協議的大致內容主要是規避婚內財產的風險,兩人既是合作婚姻,必然不能產生金錢上的糾紛。補充協議裡寫明瞭合約期間,段詡淮需要支付給她的補償,一套價值三千萬以內的房產,以及百萬現金。段詡淮闊綽紳士,怎樣都是她賺。
更何況……他頂著這張臉,就算是騙色也值了。
陳清杳為自己的覬覦感動臉熱,利落簽下名字,莞爾:“合作愉快。”
段詡淮瞥了眼她懸在空中的手,未有動作。“補充協議是開放式的,如果你有新的要求,可以提出來。還有,婚姻內購置的東西,記得找我報銷。”
陳清杳暫時還沒想那麼遠,不過將來兩人配合演戲,肯定會有相關支出。她沒有在這方面同他客套推諉,答應了下來,“好。”
一路無言。
今日預約領證的新婚夫妻很少,大廳裡幾乎全是辦理離婚的,簡單地填表、蓋章過後,攝影師指導兩人肩膀靠近,當場列印出照片,鋼印落在小巧鮮紅的證件上,就算結束了。
陳清杳看著照片上彼此依偎的兩人,仍有種不真實的錯覺。
臨別時,段詡淮將她送至公寓樓下,溫聲囑咐:“我最近幾天要出差,可能不在京北。”
陳清杳正好也要出差,不過既然他人不在京北,想必也就沒有甚麼需要配合的。
身為緊跟總裁的特助,林越極為擅長察言觀色,補充道:“陳小姐,有甚麼需要,您及時聯絡我。”
陳清杳微笑:“麻煩了。”
夕陽下,段詡淮的眉心微不可聞地輕折,糾正:“林越,以後見面記得改口喚太太。”
他咬字清晰,在落到太太兩個字時,莫名繾綣,聽得陳清杳心間微蕩。她連忙擺手,“不用這麼嚴肅,叫我清杳就好了。”
林越可是見證了兩個陌生人暴雨中相逢,再到閃婚領證的全程。自家老闆平時看似溫和有禮,實則對異性分外冷漠,兩人嘴上說著合約婚姻、互不干擾,遲早會擦出火花。
他站得筆直,心想,清杳兩個字,哪是他敢直呼的。
段詡淮:“稱呼習慣了就改不過來了,先從段太太開始吧。”
陳清杳想想覺得有道理,便沒再多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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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諾的製藥工廠在蓉城,陳清杳是典型的北方人,一落地就覺得這裡的氣候溫潤,很是舒心。長躍給員工定的報銷限制很少,她理所當然地選擇了一家評分還不錯的星級酒店。
落地的當晚還在測試模型,次日一早就要去廠區實地探查。
廠區的自動化程度和無塵率很高,從換好防塵服,到進入參觀走廊,要經過數道關卡。負責整個廠區系統的運維總監帶他們看了好幾個典型製造區域,到總控室開完會下來,已是下午。
季槐口中那位暴躁狂王總遲到了足足六個小時才來,高鼻樑,地中海,態度很是高傲。
趙部長有意給她鍛鍊機會,陳清杳雖沒辜負期望,講解演示了‘靈犀AI3.0’結合現有系統的應用,卻換來一陣沉默。
王總抱臂靠著椅背,“等了你們三個月,就做出這麼個東西來?”
陳清杳做窩囊乙方久了,已經練就了一副只聽需求,罵人的話左耳進右耳出的本事。畢竟她才入職長躍不久,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架構出一個全新的模型,只能在前組的基礎上進行疊代。說白了,甲方只看結果,達不到他心裡的點,就會不分青紅皂白地發飆。
面對這種情況,還是老狐貍懂得平息,趙部長安撫道,“王總,您先別生氣,咱們這個系統還有自我學習進步的空間,等資料和突發狀況多了,它的計算會更加精確,基本可以達到預計的空間。”
“我給你們的時間已經夠多了。”王總一拍桌子,“不行趁早退出,讓啟明來做。”
賽諾分為好幾個製藥板塊,啟明已經連續做了三個區,若是連生物製藥板塊都交給他們,後面的專案長躍想要分一杯羹就會變得極為艱難。
畢竟使用者不喜歡冒險,只願意交給穩定的合作方。
“王總,或許您可以再闡述一下您具體不滿意的地方,我們再進行最佳化……”趙部長起身去追怒氣衝衝的中年男人,陳清杳合上電腦,也追了出去。
這個專案利潤豐厚,但也相當難啃。
拉扯了十來分鐘左右,那位頭髮、眉毛花白的德國工程師Klaus走了過來,答應再同她們溝通一下工藝細節。趙部長這次特意帶了位德語翻譯,哪知還沒派上用場,王總就以工藝需要保密為由,將非專業人員趕了出去。
趙部長低嘆一聲,用眼神示意陳清杳別緊張。
陳清杳開啟錄音筆,別看她面上一副大方得體的樣子,實際上心裡也沒底,不知道自己的二流子德語水平,能不能聽懂專有名詞。
所幸剛開始的對話還算正常,對方說英語居多,陳清杳聽起來沒甚麼壓力。
趙部長見兩人交流融洽,趁著Klaus在接電話的功夫,壓低聲問她:“小陳,具體問題出在哪?”
“他說低溫反應釜的工藝設計不合理,導致程序經常出bug,目前都是他們現場的工作人員在調。”
陳清杳感覺雙方完全是在自說自話,“不過我不明白,這和我們的系統有甚麼關係……”
兩人在這裡說著話,一行人自遠處走來。
段詡淮身著創駁領大衣,搭配一雙切爾西靴,清俊斯文的五官好似鍍了層柔光,正與先前對她們成見頗深的王總談笑風聲。
應對這樣的場合,他依舊鬆弛,修長的指間夾著幾張資料,顯得遊刃有餘。
陳清杳的目光隔著重重距離同他相撞。
為了提高效率,那位王總安排他們兩家公司一起同Klaus交流。會議室內,坐了一共七個人,段詡淮偏首看向她,聲線溫磁,“不介意我坐這兒吧?”
想不到他們倆領完證各自出差,竟到一個地方來了。數日未見,又被他撞見狼狽的時刻,陳清杳不知為何有些心慌,吐出幾個音節,“您隨意。”
乾淨的雪松混雜著一點小葉紫檀的香氣,自他落座時,由遠及近地漫過來。
Klaus調出了工藝動圖,竟全切換成了熟練的德語。
完蛋了。
她只能聽懂一部分日常單詞。做夢也想不到,活到二十七歲,還要像上課揹著老師一樣,偷偷用翻譯軟體輔助。
涉及醫藥領域的專業術語太多了,即便翻譯軟體,也不夠精準。
靜音過後的手機螢幕點亮。
陳清杳指尖返潮,是段詡淮給她發來的訊息:【他們提供的非結構化資料佔比約達65%,如果按照這個資料進行訓練,很大機率會因資料質量失敗】
【目前製藥領域的共享資料樣本不足,如果你要跟這個專案,最好駐場對接】
另外幾條,是段詡淮提煉的重點。
清晰易懂,一點即透。
陳清杳猶如茅塞頓開,再抬頭時,心裡已經有了底。駐場對接,篩選出有效資料,本身就是件浩大的工程。不過有了方向,再落實時,會減少許多阻礙。
有了段詡淮的幫助,陳清杳有驚無險地爭取到了機會。
散會時,趙部長笑得合不攏嘴。
難怪圈子裡的人對段詡淮讚譽有加,陳清杳親自見識後,不禁對他肅然起敬。她想起體檢表上的資訊,他似乎只比自己大三歲。
要不是那場烏龍,她恐怕根本機會接觸到他。
陳清杳心緒百轉千回,驀然生出巨大的落差感。
她藉此機會想請他吃飯,給他發去了訊息,還不知道他會不會應邀。
片刻後,段詡淮秒回:【下樓】
陳清杳沒想麻煩他:【你到我的酒店了?】
【嗯】
領完證後再私下見面,總有種微妙的情愫悄然滋生。陳清杳見他換了件衣服,少了幾分可望不可即的清冷感,仰著下巴同他道謝,“今天要不是你,我的第一個專案大概就要搞砸了。”
段詡淮:“舉手之勞。”
她說要請他用餐,坐的還是他公司的商務車,陳清杳有些不好意思,側眸問他,“段先生平時喜歡吃甚麼菜?淮南菜,還是西餐一類的?”
“我剛才陪客戶用過餐了,選你喜歡的就好。”回應她的嗓音清冽。
段詡淮眼皮偏窄,餘光淡睨過來時,顯得分外溫柔,容易讓人產生被他縱容的錯覺。陳清杳心念微動,“你吃過晚飯了怎麼還赴約……”
怕他誤會自己在怨懟,她連忙解釋,“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知會我一聲,不用特地過來。”
她不確定自己想聽到甚麼答案。
和上一次不同的是,這次是清醒的、帶著隱秘期驥的試探。
約莫等了有半秒,段詡淮側眸,視線落在她身上的時候,彷彿在無聲地拽著她淪陷。
“我想,儘管是合約婚姻,在新婚不久,也不該過於冷落對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