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願
直至回府後,徐娘子還是沒緩過神來,她落寞地坐在榻上。
屋內只徐徐燃了一盞小燭,幽暗不明,昏黃的燭光映在她的臉上,曾幾何時,她也渴望過父親有朝一日能同她講講她的母親,可一年又一年,左等右等,她的身世竟是從她最畏懼的那人口中道出的。
“咚咚咚——”
夫人,王爺在前廳候著,喚您過去呢。
侍女守在門口輕聲喚著。
徐娘子擦了擦臉上的淚痕,簡單補了些胭脂就出了門。
來到前廳,太師椅上的傅恆身邊已然站立著一氣質儒雅的老者。
徐娘子一愣,微微躬了下身子以示敬意,傅恆揮了揮手,侍女應聲將門落了鎖。
在徐娘子的不解中,傅恆緩緩開口:“怎麼樣,趙公,本王沒有騙你吧,人,我給你找到了,你應下來的事本王也希望你能做到。”
趙公撫著白鬚,哈哈笑著,一雙精明的眼朝著徐娘子身上打量著。
他是真沒料到能這麼像,簡直同她母親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王爺您放心,老夫必定言而有信。”
到此,徐娘子還未理清頭緒,甚麼人找到了,這老者又是應下了傅恆的甚麼事
他們到底在說些甚麼?
趙公慢悠悠地走到徐娘子跟前,拿著八仙扇挑起了她的下顎,語氣不算和善,甚至可以說有些陰惻惻地,“還真跟她母親長得一樣,真是個好苗子,想必也是個能歌善舞的。”
徐娘子哪裡見過這等場面,當即被這趙公嚇得軟了身子,往後踉蹌了幾下,在此時,傅恆竟成了她唯一可以信賴的人。
她疾步上前,扯住傅恆的衣袖,略帶乞求道:“王爺,您這是做甚麼?您不要妾了麼?”
她語調天生偏軟,又生了雙同沈清歡如出一轍的眸子,此刻受了驚,眼波流轉,很是讓人心疼。
傅恆平日裡很少能見到她這麼服軟的樣子,一時間,自認為冷硬的心也生出了一絲憐憫,於是他伸手攔住了還要上前的趙公。
“這妮子素日裡被我寵慣了,想必還沒到能伺候大人的那一步,不妨留我府中多呆幾日,等調教好了,再差人給大人送去。”
趙公自然不允,到手的美人哪裡有再拱手相讓的道理,他神情不悅,欲上前再爭辯一二。
傅恆卻連半個眼神都沒給他,一個轉身拉著徐娘子就入了座,悶聲哼了聲後,暗衛拿出一紙上奏書給他,傅恆抬眉笑說:“既然趙公決意與我為伍,那是否也該拿出一絲誠意來?”
趙公道:“王爺是要老夫拿甚麼誠意?你這般出爾反爾,還指望我再信你不成?”
他冷哼了聲,又瞧見徐娘子依偎在傅恆懷裡,氣火更甚,便也口無遮攔道,“我看王爺也是個色迷心竅的,難怪靖王妃死活不願入你端王府來...”
趙公氣性本就大,他年少孤苦無依,是徐娘子的生母救了他一命,二人也可算的上是青梅竹馬,日子雖苦,但好歹跟著家中長輩也能混口飯吃。
再者說回徐娘子的生母,此人恰是沈清歡母親家中最小的庶妹,因年少無知走丟了去,幸而遇到了好心腸的撿回家中去撫養長大。
大抵是冥冥之中自有緣分,及笄後的她誤打誤撞去了相府做事,她人也機靈,做事且麻利,便被差到了大夫人房裡做事。
也就是這麼湊巧,一次閒聊間,與大夫人道出了身世,竟發覺二人是失散多年的姊妹。
命運就是這麼反覆無常,剛剛相認的二人還沒熱絡兩日,沈清歡生母便不治而亡。
而那女子也因相府種種變故而被遣散出府,最終只能在鬧市中嫁了個殺豬匠。
至於徐娘子便是她同殺豬匠相遇後所生,日子清貧但也算和睦,變故發生在趙公尋來的那日。
多年的苦心尋找讓他早已失了本心,再次相遇時陡然撞見這早已生兒育女的一幕,當即失了神,硬是動了怒將她生生帶離了市井。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從趙府離開的,世人只知一日夜裡有個瘋了的女子從趙府爬了出去。
聽到此處的徐娘子眼尾早就悄悄泛了紅,在趙公彎腰從袖中掏出官印的下一秒,便掙脫開傅恆的懷抱衝撞了上去。
弱弱小小的女子,是使了十足的勁的,經她這猛地一撞,趙公又沒留神,整個人頓時受力磕到在了桌角,血流一地...
官印隨之掉落,滾到徐娘子腳邊,看著倒在血泊中的趙公她不知是喜是悲,只知,回過神來時,眼前霧濛濛一片。
沈清歡和傅之行趕到時,端王府的前廳早已亂作一團,傅恆撐著最後一口氣牽拉著徐娘子的袍尾,而他那聞聲趕來的母后與徐娘子皆被趙公留的後手所殺。
衛風雖久經沙場,但見到眼前一幕還是不忍相看。
一切發生的太快,又太離奇。
三年後。
衛風提著劍在固州戰場廝殺,又贏了一仗。
彼時遠方傳來暗衛報信的聲音,連帶著一位文雅先生。
李否手持著聖旨,對他一笑。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國之安疆,賴武將之勇,百姓樂業,憑疆土之寧。固州地處邊陲,屢遭侵擾,民不聊生,社稷憂心。今有將士衛風,秉驍勇之姿,懷忠君之心,奉命鎮守固州,屢戰屢勝,終驅強敵。
自衛風駐守以來,百姓得以歸鄉耕耘,繁衍生息,安居樂業,其功在社稷,堪為朝堂之棟樑。
朕念其赫赫戰功,特頒恩旨,冊封鎮國第一將,賜金銀紫綬,執掌一方兵符。
望其日後,愈加恪盡職守,忠君報國,不負朕之所託,再立不世功勳。
欽此!
於此,衛風接下聖旨。
固州城內,微風四起,吹到城內每個百姓的身上,帶著絲絲暖意,這讓衛風想起了許多年前的那個冬日,那個在雪地裡喪失生命的女子。
他最終還是晚了一步,無論前世或今生。
想來,她應當是沒見著他吧,不然,她怎麼以為他對她有恨呢,不過也好,恨也好,愛也好。
皆是過眼雲煙。
佛前,衛風虔誠而專心。
是該來還願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