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明
烏泱泱一片人海里,沈清歡頂著個毛茸茸的腦袋尖從賬內鑽了出來。
一大早她就聽見了外頭傳來的響動,她是想睜開眼翻身而起的,可奈何她太困,幾次嘗試後,還是失敗了,便也就隨心所欲去。
再次醒來時,便是方才那一副情形。
傅之行與衛風二人並肩而立,站在上風口。
都是長相卓越的驕子,不同於衛風身上的匪氣,傅之行溫潤的眉眼一身玄衣而立,既清冷又溫潤。
二人不知在說些甚麼,湊得極近,時不時還要抬眼望著遠處操練的兵馬。
沈清歡揉了揉發愣的眼,又重新將腦袋縮了回去,就著賬內木盆裡的涼水洗了把臉,又將亂糟糟的烏髮自上而下梳了梳。
“醒了?”
帳外圍簾被掀起,傅之行手上端著冒著熱氣的包子擱在了桌上。
沈清歡點了點頭,方才被涼水一激,此刻她腦中的混沌算是徹底散了。
這下此刻,賬內只要她二人,故而不免心生好奇去問了下方才其同衛風討論甚麼,傅之行也不瞞著她,抿了口茶後將之一一說來。
原是那日水戰後,傅恆手下的幾個殘兵敗將連夜回了主營跟傅恆告了狀,這一告本是不打緊的,但其不知從何而得了個訊息,知曉了趙公就在這衛家營中。
偏偏那趙公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子,被人盯上了也絲毫不知,竟就被那傅恆手下的暗衛趁著夜深眾人熟睡時,將他直接擄走了。
沈清歡覺著有些匪夷所思道:“可這衛家營中皆有人值夜崗,怎就說擄走就擄走了?”
她實在難以想象是甚麼人能有這等本事輕易鑽進了這衛家營中,又是如何悄無聲息的將人給擄走,不是,那趙公是死的嗎?就不曾出聲反抗?
沈清歡實在是惱火,這混犢子倒是有些用人的本事。
一時氣火攻心,她連灌了兩碗涼茶下肚才好受了些。
“這正是令人不解的地方...”
“甚麼意思?”
傅之行目光幽幽,他可不認為這位趙公大人是甚麼省油的燈,那些個殘兵敗將要想如此神不知鬼不覺的從他人地盤上擄走人並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且不談趙公的身份,有多少人對他虎視眈眈,就說衛風在他賬邊派著保護的人馬吧,哪一個不是老將,哪一個不是身經百戰?”
傅之行抬眼笑了聲。
“我們這位趙公大人,真的是很好的演技...”
聽到這裡,沈清歡更加懵了,甚麼意思?難不成還是自己設的局不成?可他自投羅網於他又有甚麼好處?
“靖王說的正是。本將也是被那老匹夫給矇蔽了,原以為拿捏住了他的軟肋就能讓他對我投誠,不曾想竟是個老奸巨猾的狐貍,也不知道傅恆給他灌了甚麼迷魂湯,昨夜硬是聯合了端王府那幾個不要命的死士硬是裝作出恭的檔子,趁亂溜了走。”
衛風已然走進賬內,一向威武的他也染上了好些憔悴。
沈清歡緊繃著唇,心裡一團亂麻。
按他這麼說,他是早有預料傅恆會拉攏趙公,這才將其軟禁在了衛府。
難怪那日趙公也出現在了桌上。
沈清歡想起前世傅恆同趙公做下的一系列醜事,心中仍慼慼,她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衛風,目光掃過他簇起的眉頭,正出神間,迫不及防撞進了衛風那飽含深意的眸子裡。
他挑了挑眉,語氣不乏調侃:“王妃受驚了,怕是也不曾想到那老匹夫會來這麼一遭吧。”
沈清歡啞然笑了笑,只得應了聲是。
她要是知道這老匹夫如此狡猾,定是要在衛府就偷摸尋人做掉了的,原以為前世他的投只是個巧合,哪曾想今世又來了這麼一遭,就連府中老少妻兒都顧不得了。
那傅恆到底給他灌了甚麼迷魂藥?
不過,如此看來,衛風確是也同她般重活了一世無疑了。
恍惚間,只覺肩頭一暖。
抬眸一看,傅之行正拿了件薄衫蓋在了她身上。
“若趙公心意已決,於我於將軍都不是件好事,他應當是被傅恆拿捏住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把柄在手。”
傅之行緊皺著眉,攬著沈清歡在懷。
這刺眼的一幕被衛風一覽無餘,他不自在地撇過了頭悶哼了聲算是應和,袍下緊攥著的拳卻直至走出了賬外都未曾鬆開。
剛出帳外,虎頭就屁顛顛地跑來,大咧咧地朝衛風鞠了一躬。
衛風正心亂如麻,掃了他一眼後,語氣有些冷淡。
“又怎麼了?”
虎頭不敢怠慢,忙湊到他耳邊遞了訊息,出於常年在沙場上的敏銳直覺,他隱隱發現自家將軍的臉一度黑了又黑。
速速把話說完後,她再也不敢吭聲了。
可他偏偏又嘴賤,莫名來想找個話題緩解一下這僵持的氣氛。
於是他絞盡腦汁,極力想著,抬眼間正瞧著簾後的傅之行二人。
靈機一動地,他滋著一雙白花花的大牙開口笑:“靖王和靖王妃可真恩愛啊,看著有般配,將軍您別說,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
話還未說盡,衛風一記冷冽的眼風便掃了過來。
聲音聽不出喜怒:“是嗎?”
虎頭這廂還在為將軍搭理自己而沾沾自喜,不加思考就脫口而出:“是啊是啊,將軍您瞧著呢?”
“是個屁!”
說罷,衛風冷哼了聲就闊步離去,獨留下虎頭傻愣愣地在原地。
虎頭:“……”
他是不是說錯話了?
完蛋了…
將軍好像生氣了…
冽冽風中,虎頭眉頭緊緊蹙著,一張常年被風吹日曬的乾巴臉露出來哭笑不得的神情,在衛風走後不多時,也委屈巴巴地離開了。
*
為了對付傅恆,衛風事後再次去尋了一番沈清歡。
除卻早上跟傅之行道的真心話,他還有一事需要單獨跟這眼前的女子說。
彼時正值晌午,日頭高高照在營帳裡,三人就這麼不尷不尬地對峙著。
還是外頭蹲著的虎頭實在瞧不過去,推開賬簾進門故作震驚般洋洋灑灑道:“咦?這是怎麼個事兒,大人們怎地都不說話?莫不是又有了新的亂事?”
他邊說還邊撓撓頭,眼神堅定,不含有一絲狡猾,當然這是他自認為的。
雖說平日裡,他演技不能堪稱一流吧,但他再怎樣也不能讓將軍失望啊!他怎麼能讓將軍一人獨受這麼尷尬凌遲的場面呢!
那萬萬是不能的!
他扯著衣袖,還想再多進言幾句,衛風猛地給了他一記眼光,且不含善意,冰冰冷冷。
虎頭不吱聲了,他垂下頭去,小聲囁嚅道:“那...將軍,我先到外頭等你們。”
事實上,他並不覺得自己行為哪裡有不妥,可將軍那黑漆漆的眸子瞧著實在嚇人,看著是要發火的前奏,那他只能先撤了。
臨走前,他還探著腦袋往裡頭再掃視了一番,又被衛風一記眼風掃了過來。
……
他只能悻悻地縮回頭了。
虎頭走了後,賬內再次靜下聲來。
不同於衛風的冷冽,傅之行儘管一直禁錮著沈清歡的手腕,但卻不帶有明顯的怒氣,哪怕他是聽不得衛風方才的話。
衛風也不著急,想了想,動手將腰間別著的短刃鬆開,又背過身去將胸前的護心鏡給拿了出來,一併擲在地上。
他眸子一沉,語氣不乏肅穆道:“還怕我吃了她不成?左右不過就是個弱女子,我再如何也不能對她動手,傳出去不是辱了我的名聲?”
傅之行目光掠過地上躺著的擺件,扯了扯嘴角。
“有甚麼話還非得你二人單獨說?將軍是信不過我還是另有企圖?”
他並不擔心衛風做出甚麼狼子之舉,只是他很難不懷疑這人的居心。
可左右也一時想不出他究竟意欲何為。
話至此處,沈清歡倒是聽出了幾分不對勁來。
遙遙一想,若按他這說法,那這隻容他二人知曉的事——
難不成是那件?
思來想去,她沉吟後伸手推了推擋在她身前的傅之行。
傅之行應聲微微彎下了身:“嗯?”
她聲音小而模糊,但傅之行還是清晰地捕捉到了關鍵的字眼。
他抬眼同她對視了眼,在接受到其堅定而又讓其寬心的目光後,最終還是低下了頭。
場內很快就剩下沈清歡跟衛風二人,這對不算陌生的老相識。
是衛風先開的口。
換做任何一個人在面對這恨了幾十年的女子面前也不可能做到完全的無動於衷。
衛風亦然。
他咬著牙,眼尾不知何時已然泛紅,面對著沈清歡的審視,他黯然吐出一口濁氣來。
“你這些年過的可好?”
沈清歡不曾想到他會這麼問,心裡一愣後又重新調整好情緒。
“尚可。將軍呢?過得如何?”
衛風這廂並沒有理會她,而是側身坐下倒了杯茶,小口抿著。
他聲音不喜不悲,忽遠忽近地砸在沈清歡心坎裡,哪怕是她早有預料的事。
衛風說:“你應當也重活了一世吧,要不然你怎會莫名來這尋我做事?”
沈清歡心裡感到不安,她很想反駁,卻又在瞧見他篤定的神色後無法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