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她救他
沈清歡止不住地打著顫,臉上煞白一片。
這是他的訣別書麼?
另擇良人?
這廝敢情是在她來固州前,就已料到了這局面?
沈清歡咬著下唇,似不曾察覺疼痛般,死死盯著信,片刻後,她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不帶半分猶豫,收起密信,當即就起身尋到了衛風的營帳外。
“衛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
一行人正圍著鍋爐,吃著把子肉,突如其來一陣清列的女聲打破了沉靜。
衛風抬眼瞧著她,黑漆漆的瞳仁讓人摸不清他在想甚麼。
見這人並無反應,沈清歡心頭有些急,帶了些促催的意味,“衛將軍?”
“無事不登三寶殿,靖王妃,這是有何事要來求本將?”
自那日二人共同商討後禦敵戰術後,這人便如同躲瘟一般躲著他,這南疆的蠻夷打起仗來,可是不分男女老少的,劈刀就往下砍,他本想著派人將她同那嬤嬤暫且安置到稍高稍遠處。
一來,較此地安全些,二來,也方便其平日裡衣食住行,若在軍營中,她跟那嬤嬤二人紮在男人堆裡,實在太過惹眼。
可她呢?
偏就跟聽不懂人話似得,非要賴在那賬中不走,他就想不明白了,怎會有人固執到這般境地?
那隨她而來的嬤嬤也是個老頑固,白日裡,除卻領炕餅子時能見著個人影兒,其他要想見這人一面,也是個難事兒。
他磨著指腹泛起的厚繭,卻沒看她半分。
沈清歡已然紅了眼眶,見衛風這般悠哉的模樣,心底又氣又急,只怕再耽擱片刻,傅之行就多一分危險。
“我求將軍出手,救傅之行。”
衛風指尖一頓,冷笑一聲,“他是死是活,與本將何干?”他就猜到她必有所求,原是為了救她那夫君?
衛風嘲弄地勾起了嘴角,想她來固州那日,也是她那夫君一紙密信傳來,她只為了他而活麼?
這般想著,他心口愈發煩悶,半掀起眼簾朝她望去,只見一瘦削小巧的身形罩著一寬寬垮垮的灰藍色粗布便衣。
衣襬寬大,襯得她倒真像個隨軍奔走的尋常小廝。
大約是察覺到他偷投來的目光,那人忽地抬起頭來,清清冷冷地望著他,“將軍不能不顧他的安危!”
衛風聽得煩了,她那夫君救真有那般好,值得她以身涉險來固州這邊界之地?值得她為他謀算,奔走相救?
他想起前世的端王傅恆,她那“好前夫”,當初他二人設計他時,她也是這般不管不顧。
有了一回教訓不夠,難不成還要讓他走上第二回?雖不知其賴在賬中緣由,但估摸著同她口中那好夫婿也脫不了干係。
可惜啊,沈清歡,是你自個將路走絕了,莫怪本將無情。
“他與我何干?難不成你要頂個以下犯上的罪責叩本將頭上?”
沈清歡面色也冷了下去,眼瞅這衛風是打算坐視不理了,心底說不出的悲涼自脊骨漫上全身。
“將軍不能不顧,此戰水路夾擊之計,本就是傅之行商榷後的謀略,沿江暗哨,水寨佈防,敵軍虛實,唯有他知曉的一清二楚。他手中握著整條江道的密線,少了他,將軍的水路合圍便是空談,數十萬將士的佈局,皆會淪為廢棋。”
隨後她頓了頓,語氣更重,“傅之行遇襲,絕非意外,是有人要借刀殺人,既要他性命,也要斷將軍一臂,如若將軍真要坐視不理,便是正中敵人下懷。”
見衛風臉色微變,她又接著道,“他活著,此戰方能勝,他死了,將軍半生籌謀,皆會付諸東流,將軍英明,該知孰輕孰重。”
話音落,沈清歡也不管衛風是何心境,一抹臉上因激動過度流下的淚珠,死死盯著面前之人。
良久,衛風還是甘拜下風。
他不敢拿這固州的將來去賭,傅家水師遇此劫難,怕也是衝著固州來的,前斷糧草,後阻水壩,若是哪一環節出了紕漏都會讓固州陷入滅頂的境地。
“本將應了。”
衛風悶哼一聲,遂喚來了一隊親衛,迎著沈清歡灼熱的目光,一行人不多時就已整裝待發。
衛風瞥了眼身側一身勁裝的沈清歡,沉聲道,“此行兇險萬分,你緊隨我身側,不可擅自行動。”
沈清歡攥緊手上短刀,“將軍大可放心,我只求救之行,絕不拖後腿。”
衛風頷首,不再多言。
她倒是珍視這夫婿。
出了營賬,向南一直沿著江邊走,不多久,就到了那水師應當如約佔的地兒。
一行人行至堤壩附近,江面風大,吹得眯人眼。
沈清歡突被前方雜草中的車轍吸引了目光,當即三兩步上前。
這雜草地上凌亂不堪,泥土中赫然嵌著半道深陷的車轍,邊緣還纏著一截斷裂的鎏金飾件。
有人低呼一聲,“瞧著似是京城貴人們用的物件。”
衛風擰著眉,抬手示意隊伍噤聲。
沈清歡眸色一暗,是傅之行的車駕,就算是燒成灰她也能認得。想來,只怕此地就是其遇上蠻夷之地。
她扭過頭,深深朝衛風望了一眼,點了點頭。
不多時,衛風當即點出一隊親衛,沉聲道,“隨我上前清障,務必打起精神頭來。”
又瞥了一眼低頭沉思的沈清歡,緩緩道,“王妃切莫上前,留在此地等候便是。”
她那小身板,也不知抵不抵得住這瑟瑟的江風,衛風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得,又是陪她尋夫婿的白活兒,這傅家兄弟是跟他有仇麼,走了個傅恆,又來了個傅之行。
安頓好沈清歡後,衛風順著方才的車轍劃痕方向尋去,四處靜謐,除卻他與親衛的腳步聲,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聲。
倏地,一寒光乍現,下一刻不知哪處的黑影便如猛虎般出閘,朝著衛風連連砍去。
親衛應聲抽刀,一時間,兵刃相撞之聲驟然炸開,衛風咧咧牙喝道,“爾等何方匪類,可知私自拘禁王爺,此乃株連九族之大罪!”
他雖為一介武夫,比不上那些個文人墨客的嘴皮子功夫,但這等道理他還是門清兒的。
放眼望去,這夥歹徒怕是群死士,出手利落敏捷,不拖泥帶水,眼中無不閃著狠厲的目光。
想來是領了死命的。
衛風抬手拭去臉上誤濺的血漬,好看的眉眼壓得極低,他半帶嫌棄地嘖了聲。
“一群腌臢貨,殺你們都髒了本將的手。”
這廂衛風同這隊死士打得不可開交,那廂沈清歡被迫窩在了一草垛後頭。
“不必看得這般緊罷?我又不會丟...”
沈清歡挪了個身,將自個蹲麻了的腳暫且抽出來緩緩神,百無聊賴地揪著地上的雜草把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兩隊人馬中,小聲抗議。
虎頭撇撇嘴,一本正經地望著沈清歡,又義不容辭地搖了搖頭,“不可,將軍交代了,要寸步不離王妃身側。”
隨後還生怕她脫逃般,又緊了緊別在腰間的那把短小的利刃,上下掃了她一眼,以示威嚇。
沈清歡無言,只覺著這小兵似乎不大靈光,卻又一時沒法兒同他將道理講通,只得在心間默默祈禱著。
場外廝殺愈烈,沈清歡餘光突捕捉到了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她起身愈從後方包抄過去,虎頭正盯著外頭的廝殺,心裡不由得替自家將軍揪了把汗,正要跟這王妃彙報敵情,不想,一轉頭,哪還有甚麼王妃的人影?就連地上的半株草都沒了!
話說回剛從那草地上弓著腰逃了的沈清歡,已悄摸行至堤岸雜草處,趁著敵軍注意力盡數被衛風那檔子吸引,她壓低身形,藉著亂石與雜草遮擋,移步從後側迂迴包抄。
傅之行衣衫染血,半躺在草榻上,氣息微弱,卻仍強撐著抬頭,在人群中搜尋著她,二人對視後,其眼裡全是讓她離開的急切。
沈清歡腳步更快,悄無聲息地摸到那草榻後,四周看守的小兵皆已上前廝殺,此地留下的不過是不足十五的毛頭,見了她冒著寒光的利刃當即嚇得話都說不利索。
她無意同他糾纏,迅速從腰間摸了把鋒利短刃,毫不猶豫地朝著束縛傅之行的繩索割去。
粗麻繩應聲斷裂,傅之行身子一軟,幾乎要倒下去,她及時牢牢攙扶住他,低聲湊近其耳邊,“這次換我來救你了。”
衛風等人一路衝殺,恰好也趕到了這邊,見這二人互相依偎的場面,眼底多了抹不動聲色的翻湧。
突地又瞧見她腕骨處被磨紅的痕跡,心裡一緊,下意識厲聲呵斥,“胡鬧!誰讓你自作主張過來的!”
虎頭被這一嗓子吼得慌了神,立在一旁不敢吱聲,生怕衛風責怪他看管不當之責。
沈清歡本就心神緊繃,驟然被這一嗓吼了下,手中短刃“哐當”一聲就掉在了身下。
刀刃落地的瞬間,一卷藏在刀柄之間的羊皮紙也隨之滑落在地,在地上緩緩展開一角。
氣氛驟然凝滯。
衛風倏地抬眼望著沈清歡,這東西怎會在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