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那麼恨她
衛風回了軍營,那胡桃木做的樁子上捆著一咧著嘴大笑的小兵,正胡咧咧地講著葷話兒。
親衛虎頭見狀,臉色煞變,忙舉著手裡的短刃就要上前,衛風掃了一眼他,淡淡制止,“無妨,且看他嘴裡吐出甚麼來。”
回朝的動靜太大,那小兵也發現了這浩浩蕩蕩的一眾人。
當即朝著衛風放肆地挑了挑眉,狂妄又不羈,“衛將軍,別來無恙啊,方才可是回府瞧你豢養的小娘們了?”
虎頭擰眉呵斥道,“莫要大放厥詞!我家將軍做事與你何干?”
“與我何干?我不過說了旁人不敢說的話罷了,衛風,你敢說你心中沒有半分私念?你敢說你對那靖王妃當真清白?”
虎頭還欲再分辨,衛風一把劍擋在其面前,悠悠道,“與這豎子叫罵豈不丟了價?”
虎頭咬著牙,眼睜睜瞧著那小兵高放著不堪入耳的下流話,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忍下了那口氣,收了兵器。
“是小的魯莽了。”
再放眼望那小兵,還在滔滔不絕。
“衛風啊衛風,你當真是要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體力可還跟得上?你將我放了,我去給你送一車上好的鹿鞭虎膽酒可好?你說你也沒娶個妻,平日裡都是靠甚麼快活?莫不是去逛窯子?難不成你有龍陽之好?”
小兵嗓門又大,也不知哪來的精力,喋喋不休絮叨了足足三個時辰。
哪怕隔著三五個營帳,他那特特的厚嗓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虎頭坐在長凳上,心卻飄到了帳外,奶奶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崽種,罵起來還沒完沒了了?
他生怕被將軍聽了去,拳頭攥得緊,心頭怒火直冒,偏又不敢作聲!
何時受過這等子氣?
他朝著榻上的衛風瞥了一眼,人家卻絲毫未守影響,該幹嘛幹嘛的作態,虎頭撓了撓腦門,甚至有些懷疑自己,敢情還是他多管閒事了?也許將軍並未將這些閒言碎語放心上?
還在困惑不解時,衛風終於有了動靜,只見他擺出一張防務圖來,語氣沉肅,“今南疆蠻夷窺知我朝內庭動盪,竟生歹心,欲自固州邊關犯境入寇。我等務必死守固州,絕不能讓此境有失。本將已遣快馬加急奏報朝廷,望諸位同袍振奮精神,同心禦敵,共守固州!”
賬內一時間無不憤然變色,聲如洪鐘,“願聽將軍調遣,誓死守衛固州!”
虎頭脖頸梗得通紅,一是因著鼓舞而蕩了心神,二則是因著方才自個的拙劣思緒羞愧難當,現眼下蠻夷來犯,將軍為了大局整日操勞,而自個竟還為了些嘴皮子上的牽扯而扭扭捏捏,實乃愧對將軍的提攜之恩。
將軍才乃真大胸懷之人啊!
虎頭正了正身子,不由得也屏氣凝神,盯著面前那防務圖看。
不得不說,衛將軍真是個天生的好將才,這上到糧草籌備,下到水源何來,皆儲備充足。
觀其審視營壘城防圖紙,邊關駐守之要、禦敵蠻夷之策、進退攻守之機,遠近虛實、險隘佈防無一不慮。
虎頭心底是將衛風佩服了個五體投地,抬頭仰望著,總覺這將軍哪哪都寫著“勝將”風範,這英姿,這風度,也不知衛將軍若是在京城,得迷倒多少小娘子?
他又想到那畫坊裡傳的京城四大美男畫卷,心底也暗暗與衛風相之比擬著。
要他說,那四大美男抵不過他家將軍的一根汗毛!
別的不說,就單看四大美男的身板,弱弱唧唧的,一看就是文文弱弱那掛的,像是個繡花架子,也不知能不能人道。
哪像他們將軍,肩寬腰勁,常年在軍營裡,一身將帥氣度。
一旁的衛風哪知自個正在被親衛在心底默默“編排”著,只覺心底一陣涼風瑟瑟,猛一衝地還打了個噴嚏。
“將軍莫要受寒。”
一熱薑茶恰少又及時端到了他跟前,一轉頭正對上虎頭那飽含關切的眼。
衛風不由得打了個寒戰,悶聲應了下,又重新將目光落向軍務圖上。
不知為何,他總覺著這虎頭今日十分有八分的不對勁,但若要細究,也道不出個所以然來。
興許只是想多了罷。
話說那小兵擱外頭剛消停了一陣沒多久,卻又沒來由跟打了雞血似得,開始嚷嚷,頭這回學聰明瞭些,也如將軍般坐定不動,主打個敵動我不動。
小兵見無人應他,又被束縛了手腳,屈辱同憤恨一股腦兒接連湧上了心頭。
咬著牙跟,惡狠狠地,“衛風你個縮頭龜,仗著將軍這身狗皮耀武揚威是吧,我族人動不了你,但動你府內那個小娘子還是夠的,你有種別怕。”
罵罵咧咧的聲音還在繼續,虎頭坐在營帳裡差些笑出聲。
罵他家將軍本人,將軍都能不動聲色,更何況罵個才來暫歇的小娘子?這小兵是哪根筋搭錯了罷。
虎頭嗤笑著,歪了歪身子活動了下僵硬的筋骨,一眨眼,眼前一陣風一樣的個東西就竄了出去。
再一眨眼,方才還坐在榻上的衛風,哪還見到他的人影?
虎頭懵了,難不成,方才那陣風是他家將軍麼?將軍不是一向不理會這些個閒言碎語的?
“將軍,莫要衝動啊!”
虎頭趕忙起身,尋了出去,起身太急,腳腕還不經意間扭了下,現麻麻脹脹的,像是有若干個小刺在扎著他般。
該死的個碎嘴子,幾番挑釁,不說話有誰把他當啞巴?虎頭心裡足足要將那個小兵千刀萬剮,又生怕將軍一時衝動,硬是一隻腳金雞獨立般蹦躂著出了營帳。
“將軍莫要衝動。”
衛風彼時正在氣頭上,單手捏著那小兵的下顎,手背上青筋暴起,再看那小兵,一張大餅臉已被活生生捏成了個南瓜子狀的。
眉頭緊皺成一個“川”字,胸口激烈起伏著,不多時,嘴角就往外溢位了縷縷鮮血。
虎頭忙上手抓住衛風的胳膊,往下使著勁,言語中帶著磕巴,“將軍莫要被這小人影響了心緒,此子是壞了心要將您給激怒,您不可由他得逞啊。”
說罷,也不敢抬眸瞧衛風,往下嚥了嚥唾沫,他雙手冷得像塊冰,身子也不住地打著哆嗦,心裡暗暗祈禱著。
不知過了多久,虎頭終感到手上把著的那股勁兒鬆了下來,衛風冷著臉,幽幽地望著那小兵,眼裡的煞氣也散了大半。
“看著他,別給整死了,我要活的。”
虎頭哎哎應下,整個人也恢復了生氣,只是在瞧向那小兵之時,眼裡還跟淬了火一樣,這個碎嘴子,要不是念著他還有用,他才不會攔著將軍呢。
這種下流坯子就該浸豬籠。
虎頭啐了口唾沫向地上吐去,看著那蔫了吧唧的小兵,心裡又恨又癢,竟敢編他們將軍的葷話?怎麼敢的?
三日後。
衛家營帳中多了抹不應景的身影。
衛風歸來時,見到一身素青色便衣的沈清歡不禁愣住了。
先是一喜,強忍下上前的慾望,細細掃了她一眼,瞧著好像清瘦了些,衛風微蹙著眉,這府上的廚子是怎麼做事的?
不是號稱京城來的御廚麼?怎還把人養瘦了?
再又是隱隱有些不安,她來這何為?誰將她帶來的?一想到這衛風心裡不免有些擔憂,難不成府內有細作?
衛風此刻臉色沉得嚇人,周遭也是冰冷一片,虎頭立在他身旁,突感身上竄上來股涼意,身子一轉,這才驚覺自家將軍臉已黑得像塊炭了。
虎頭:又是誰惹了將軍?
相比衛風的忐忑不安,沈清歡就較為更自在些。
“嬤嬤,你先去帳外等我罷。”
“虎頭,你也出去。”
賬內寂靜一片。
沈清歡聲音平靜,“衛將軍,好久不見。”
衛風臉色被燭火襯得忽明忽暗,目光落在她臉上,眸子裡翻湧著難辨的情緒,眉峰緊蹙,薄唇抿成了一條冷硬的直線。
“你不該來這裡。”
沈清歡迎接上他銳利的視線,背挺得筆直,“我來,自是有我的原因。”
她又不傻,難不成還要上趕著來這邊關送人頭麼?
沈清歡眸色晦暗不明,聽他這語氣,怎麼有些不對勁呢?
他怎麼不問問她是如何尋到此處的?
不等她反應過來,一個有力的臂膀忽地就將她攬進了懷裡,沈清歡踉蹌了下,手腕用力想掙脫這人的懷抱。
可不等她有所動作,那人就像有所預謀般,強勢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的不容她掙脫,一個轉身,她連人帶包袱撞進了那人帶著硝煙與冷鐵氣息的懷抱。
下一秒,那人俯身湊近,溫熱呼吸掃過她的耳窩,低沉又冷冽,“你若不想死,就立刻回去。”
說罷,掌心的力道收緊,幾乎禁錮般將她圈在身前,在不為人知的瞬間,他眼底的怒意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交織。
沈清歡呼吸亂了,感受到身後人越界的失控,賬內氣氛一觸即發。
他這是甚麼意思?
沈清歡腦中一片混亂,一切似乎與她設想的方向背道而馳,他似乎沒那麼恨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