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他管教
李嬤嬤醒來時,天已摸黑。
眼前漆黑一片,靜得能聽見針聲。
頸後還泛著酸脹,卻怎麼也想不起發生了何事,只隱約記得好像脖頸猛地一衝勁兒,腦子就不清醒了,瞧這架勢,她怕是睡了好些時辰了,也不知現在是幾時。
起身鬆了鬆麻木的身子,也老覺著頸後酸溜溜的,再一細細想到往日那府醫總同她打趣,說她是個炮仗性子,要收收脾子,要不哪日一氣之下撅了過去也沒人知曉。
難不成真讓他給說中了?可她今日也沒怎個動氣啊,非要說的話,就是同那廚子客套時動作大了些,帶了些情緒罷。
李嬤嬤越想越不得勁兒,心裡將那府醫罵了個狗血淋頭,偏就是他個烏鴉嘴唸叨的!回了京城,定要好好給他剮剮皮!
又轉念顧及真怕氣性上頭,再發了那暈症,這才勉強斂了脾氣,安慰自個道:莫生氣,莫生氣,氣出毛病無人理。
心氣兒平緩後,突想起怕是已到了晚膳時分,她睡了這般久,也不知夫人可用過膳了,這廂想起後,緊趕慢著捏了捏酸脹的腿肚兒,去了裡間門前。
“咚咚咚”
不緊不慢地敲了三聲,裡屋未有聲響,她側著耳聽著屋內的動靜。
“夫人,可歇下了?”
還未等到回話,門忽地就自內而外地開啟來。
沈清歡著一身素青色的雲錦袍,笑著說,“嬤嬤醒來了便用膳罷。”
說後便去裡屋捧著食盒端給了李嬤嬤。
“紅果傳膳時,我見嬤嬤睡得正香,便也沒驚擾,想著等你醒來再重熱了吃也是一樣的。”
李嬤嬤臉上帶著震驚,接過那梨花木製成的食盒,端在手上還有些溫溫熱熱的,顯然是在外包了氈子。
李嬤嬤有些語塞,既感動又難為情,也不知她二人到底誰才是主子了,連連對著沈清歡嘆著,讓她以後不必如此的些話,說甚麼折煞她了。
沈清歡抬眸對著李嬤嬤笑了笑,“嬤嬤才是要同我生分了,這舉手之勞的事,嬤嬤也要推辭麼?”
她雖這麼說,但李嬤嬤卻還是有些執拗,囁嚅地還想說些話,沈清歡一把挽過李嬤嬤的手,佯裝生氣,“嬤嬤要是再跟我這些尊卑之說,我就真生氣了。您是靖王府的老人,又是之行侍母,於之行來說便是最親近之人也不為過,我既入王府,便視之行親人為自個親人,夫妻共體,榮辱與共,嬤嬤莫要把自個看低賤了去。”
這一頓滔滔道來,惹得李嬤嬤一張臉都笑開了花,口中“哎哎”地應和,心裡更是甜了像蜜。
如此這一夜就這麼膩膩地過去了。
自這日後,衛風如同人間蒸發般忽就沒了蹤影。
沈清歡原還墜著心思,不怕旁的,就怕這廝突來發瘋,她衛府也算是到了人家的地盤上,
這地頭蛇倘若真撕破臉來,發了羊癲瘋,可不是個好處理的。
做好了各個路子計劃後,誰知這衛風還偏就不按照常理出牌。
玩起了失蹤?
那廚子神神秘秘道信兒時,沈清歡起先還當作是個玩笑話,同那廚子打趣,“陳爹在府上做事嘴可要嚴啊,你說與我聽這倒不妨事,要是傳到衛將軍耳裡,可就說不準了。”
眼見那廚子倏地臉一變,低下了聲道,又喋喋不休起來,“說出來你們都當我老頭子糊塗了,偏就不信我的話!我還沒老成那樣兒呢,罷了罷了,你們愛信不信,反正我是瞧得真真兒的,衛將軍定叫人擄走了!”
沈清歡小酌了口茶,睨了他一眼,瞧他這樣子不像是扯謊。
“那你可知擄走他的是何人?”
這廚子哪裡曉得,苦著個臉,揪著個眉頭,想了又想,“不認得,只瞧見那幾人身形又高又壯,不像是尋常百姓,定也是個練家子!”
“對!定是哪個山匪,要不就是邊關竄過來的歹人!”
廚子像打了雞血似得,眼瞪得忒大,兀自神傷,要是這衛將軍被擄走後再也回不來咋整?那許諾給他的月錢誰來付?
沈清歡瞧著廚子方還好好的,突改了性子沉默不語,只當其是擔憂衛風的安危,思忖後還是斟酌開口說。
“衛將軍吉人自有天相,且身為固州這等邊關要地的駐守大將,自是有功夫在身的,一般人傷不了他,先不說這事實究竟如何,就算當真如你所說那般,也犯不著愁。”
可這話一出,廚子非但沒有好轉,倒是更“愁”了,本就不高挑的身子骨縮成了一團,兩行熱淚順著粗糙的臉蛋子,飛流直下...
沈清歡看呆了,她是真沒想到,這衛府的廚子竟這麼忠心耿耿,眼瞧著一副蔫了吧唧的樣,讓人瞧見了,還以為他被偷家了,真是一介好奴啊!
明面上雖不好開口,但她心底也著實佩服起這廚子來,也不免高看了他幾分,看來這衛風還真是個慧眼識珠的,這樣好的廚子,去哪裡找?
這邊沈清歡滿眼露出頗為讚賞的目光,那邊廚子卻“鼻涕直下五千尺”——
心裡苦哇!
想著被將軍府挖來做活能撈個好工錢,誰知攤上了這檔子事?
那夥歹徒不聲不響就把那人高馬大的將軍擄走了,想想就讓那個人心驚,要是真出了甚麼事,他不就白乾活了?
幸好啊,這京城來的女菩薩是個有見識的,按她那番說來,這衛將軍大約是沒要緊事罷,真是好讓人心驚,差點兒工錢就沒了,衛將軍安危事小,要是他喝西北風去,該去哪處再到尋這麼好的差事?
衛風失蹤後半日,沈清歡雖確信其並非入廚子所言那般,但心底也起了疑。
府內上下竟無一人知其去向何處,一時間如炸了鍋的螞蚱,亂作一團,動靜大得都傳到了南院中來。
李嬤嬤有些不悅,指著外頭問,“夫人,這衛府不曉得在搞些甚麼名堂,嘈雜的跟個菜市般,衛將軍也不知所蹤,我們是否要換個去處?”
她是真心不願留下,彼時衛府應是被哪個有手段的盯上了,要不然那衛將軍怎就沒了蹤影?搞得這府上是人心惶惶,跟一鍋開了的粥似得,攪得人心煩。
沈清歡卻越想越覺哪處不對,這衛風一下就沒了人影也太過於蹊蹺,按理說,以他的身手,旁人若想近他的身不是件容易事,莫說三五人,就說是十人對他一個也不在話下,除非——
是他有意而為之。
可他又為何這般行事?
沈清歡真是不懂他,又想起昨日晚間他沒來由地進她裡屋中的事,是巧合還是?
真是煩心,她確實沒懂這人走的路數,也是奇了怪了。
耳邊時不時還傳來前院丫鬟們嘰嘰喳喳的叫喚聲,按眼下這發展,怕是不等衛風平安歸來,這衛府自個便要亂了套了。
若這衛府先亂了陣腳,那她同傅之行的計劃豈不功虧一簣?
衛風啊衛風,你真是留下了一攤爛泥!
沈清歡嘆了口氣,朝李嬤嬤搖了搖頭,“眼下我們不能走,若這衛風真是被賊人所捕,正是可趁機拉攏他的時機,若這一切是他有意為之,那更不能離去,一切都等他真正歸來才知分明。”
李嬤嬤聽得有些懵,將手上剛收好的一摞包袱放了下來,微頓了下,雖不解,但也打消了離去的心。
做總比想要難些,沈清歡光是讓這府內的小廝丫鬟們信服就足足花了半日,一頓口若懸河的實用信兒說下,竟無一人應,最終還是一句,“眼下可還有他法?”服了眾。
她算看清了,這是一群吃硬不知軟的。
如此也好行事了些,按著先前做工的作息,她也不過多排了些時日,這灑掃庭院,整理庫房,看守門戶,各有分工,且也都命人專門登記在冊。
平日裡往來的送禮,訪客,也都該回的回,該擋的擋,倒也井井有條。
不知名的巷口處,一人勒馬停下,玄色的披風掃過路面,周身還帶著未散的煞氣。
他遠遠地朝那府中望,淡淡抬了眼,對著身旁親衛吩咐,“去探探情況。”
不多時,親衛領著府中小廝快步走來,躬身回話。
“回將軍,府中如今...規整得很,原先雜亂的院落也都收拾乾淨,下人各司其職,庫房賬目也清楚,半點不見鬆散模樣。”
那人指尖輕叩馬鞍,聲線低沉,“她倒是有經驗的,倒也不想著逃。”
“將軍不知,那夫人,不僅大事親力親為,就連院中下人拌嘴爭吵也會管教一二。”
衛風眼沉沉地落在朱門方向,像是要透過門扇,直直望見南院那人般,明明只是聽聞她打理家事,軟處卻被輕輕挑起。
她還有這本事?若她當年沒騙他,他二人便是過的如今這般日子罷。
想到這,他呼吸都慢了半拍,半晌後,才淡淡“嗯”了一聲,喉間微啞,旁人瞧不出異樣,只當他依舊是那個冷麵將軍。
沒再多問,他只輕輕一夾馬腹,緩步轉身,沒入府,也沒再讓人傳話,循著來時的路接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