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腰板疼
沈清歡身心俱疲,一瞬之間恍若被抽乾了血氣的傀儡木偶般,她的百般算計難不成只是逗自個樂的笑話麼?
全身氣血結冰狀凝成了心口久久難壓下的塊磐石。
若衛風也重活一世,於她並無半分好處,反之倒多了個棘手的燙山芋。
倏地她想起甚麼般,眸光箭一般掃向那門後的夾層板——
過於端正些。
她依稀記得清出門前那夾板分明是左側略高一籌,遂上前蹲下身伸手一摸索,那被她藏於縫隙中的石子也被挪動了位置,此刻正不偏不倚地正卡在那夾層中央。
她手上使了點力氣去拖拽,可那石子實屬嵌得緊,愣是活生生被她掰成了兩折,沈清歡汗顏,她手勁兒有這麼大?
再探頭往裡瞅,終發覺了一絲貓膩,原是不知哪個賊人合上這夾板時扯了牛勁,將這本不該方正擺放的板硬生生擺得端正,也算是弄巧成拙了。
沈清歡摸了摸腰側的斷刃,心中藏著僥倖的竊喜,還是得手腳快,只是那人既未尋到想要之物,必不會善罷甘休,這羊皮紙常放於身間不是個長久事,還是儘早做打算好。
不知是否是今兒個勞心費神過多,沈清歡難得在剛入夜的時辰有了睏意,伸手打了個哈哈,便也張羅著準備入睡了。
躺在榻上時,沈清歡眼前還閃過衛風那骨骼分明的臉,再一晃眼,又窺見了他那雙含著憎意的眸子,縱是入了暑,她還是感到了一陣涼風襲來,渾身打了個哆嗦後,強行抑住千迴百轉的思緒,往上提了提被角,輾轉反側後終是入了夢鄉。
門外,一道黑影迎著忽明忽暗的光在暗處斂了眼下的鋒芒,透著半明半隱的窗紙向內窺去,本就漆黑的瞳有了夜幕的加持顯得更滲人些。
他眼風直掃那碗直至被放涼都未曾動過的酸棗湯上,嘴角嘲弄地勾了下。
似是瞧見那榻上女子正眠得深,他自言自語道,“她倒是還睡得安生,也是個有膽色的。”
他今夜本就飲酒過多,又未喝下府中婆子煮的解酒湯,席散了後心中執念作祟,竟不知不覺來了沈清歡住的南院。
身後親衛躬身立在身後小聲道,“還請將軍責罰,屬下並未尋到您口中之物。”
衛風嗤笑了下,東西自然是尋不到的,重來一世,她的心機倒也一如既往般縝密莫測,既未尋到,也無妨,不過是多了個把柄的事,再如何還能比上前世那般境地?
便也僅略嘆了口氣,揮揮手讓這親衛退了去。
他倒要看看,今生今世她又能翻出甚麼花來。
靖王府中,傅之行收了封密信,信中所指大事已成,皆可如期行事。
身後李默,於景二人皆面色肅穆,只等著他的發令。
“一切如常,按計劃行事即可。”
傅之行指尖攆著那信,直擲入了面前的火盆中,搖曳火光裡,他一雙茶色的眸顯得格外清朗。
李默於景二人聽聞也頓時如釋重負,臉上緊繃的皮肉也當即鮮活了起來,一切順利便好,若是遭逢變故,不談他二人,就連遠處的靖王妃怕也是要受牽連。
但總歸是功夫不負有心人,這遠道而來的好訊息想必也是個好的開端,想到這兒,李默心裡也有了慰藉,一向不善袒露心跡的他,還是忍不住輕呼了聲。
於竟較之更為穩重些,對著身旁同僚的不剋制略蹙了下眉,隨後便是一個眼神睇了過去。
李默知自個失了分寸,當即也噤聲不敢言語。
只偷摸打量著傅之行,沒見他神色有異,當即也安心了,轉而心中又誹誹於景來,真是個狗逮耗子的,他家王爺啟非等閒之輩,怎會將這等的雞毛蒜皮小事擱上心。
這廂二人還在垂眉等吩咐,誰知傅之行倒是發話,“先行退下罷。”
那喚他們來的意義是?
只是為了確認個準信兒?
雖心中不解,但這二人也只應下聲便退了下去。
這門縫剛剛合上,傅之行便一改往日的溫潤,臉色唰地就沉了下去,對著不知哪處道,“出來罷。”
屏風後的人便走了出來,還攜著些酒氣,步伐也晃悠,險些左腳絆倒右腳上去。
傅之行蹙眉,掃了他一眼,倒是沒多說,只是哼了聲,“堂堂翰林院先生成了個醉狗,也不怕傳出去惹人笑話。”
李否望著眼前打著重影的傅之行,搖頭晃腦,一隻手扶著不聽使喚的腦袋,一隻手單躬身作輯,“王爺說的是,說的在理,是...是下官才學疏淺,下官愚昧。”
說罷便要給他磕個頭,以明心跡,哪知方邁出一胳膊肘要舉過頭頂,又一個頃身楞楞地直撲倒了在地,左臉緊貼著地,徑直睡了過去。
傅之行接過他手中撒落的簿冊,洋洋灑灑看了眼,也只得無聲嚥了口氣,你說他是條醉狗罷,人簿冊記錄地是分毫不差,你說他意識清醒罷,又是這幅不堪之態。
傅之行知他心中苦楚,想來也非一朝一夕就能抹去的傷痛,也就隨手扯了條輕毯蓋了去,又喚了個小廝來侍弄。
翌日晨醒。
沈清歡翻身而臥,忽覺身子骨像散了架的有千斤重,一動骨頭縫便咔擦作響。
渾身的酸癢難耐惹得她睡意全無,一雙杏眼圓溜溜地盯著承塵看。
輾轉難眠,哀哀嘆了口氣後認命般從榻上起了身。
掀開薄衾,地下鋪著的除了三塊發了黴的硬木頭板子再無多的旁的物件。
沈清歡磨牙,“好你個衛風,存心擺著讓我不痛快的罷。”
她就說她素來不是個戀舊塌的,怎來了趟固州身子骨就嬌慣了,原是他搗的鬼。
眼又瞥到那碗涼透了的酸棗湯,她更是無言,只覺那人貓哭耗子假慈悲,捧著碗隨手就將那碗酸棗湯倒入了院內的花圃中。
又在屋內趴了會,氣得太早,屋外還殘著霧氣,她便也不急著出門去。
就在睡意朦朧時,耳邊遠遠地傳來紅果的聲音。
再一睜眼,紅果那張素淨的臉就在眼前,“夫人,該用早膳了。”
沈清歡有氣無力地回了聲便又沉沉睡了去。
昨夜的木板子實在是不讓她得勁,這一回籠覺一睡便睡到了晌午。
再次醒來時,屋內李嬤嬤正在彎腰鋪著被褥,見她醒來,忙不疊上前攙她。
她本想推辭,還未出聲,腳下就一軟,痠麻感順著腳脖子直攀上了脊柱。
她“哎呦“了聲,眼都疼得皺了起來。
李嬤嬤忙加重了力道扶正她,口中含糊著,“這將軍府真是拖沓,方才早間那丫鬟喚我用早膳時,才恍然想起來說是忘了同南院換上新的床榻,說是先前這院裡空著便只用了個木頭板子將就住。”
李嬤嬤邊說著邊用餘光掃著外頭,生怕隔牆有耳,見無人後,又咪下了聲,“我一想,這還得了,忙匆匆扒拉了口飯就趕來了,這一來就撞見您扶在這桌上眯著覺。”
李嬤嬤已然將沈清歡攙到了凳上,又接著道,“我一想,您定是晚間不曾有個好覺睡,便趕忙去尋了那丫鬟要了新的物件來收拾床塌。”
沈清歡笑了說,“還是嬤嬤有心。”
“害,都是老奴應當做的。”
二人談話間,那廂北院中的翠柳已捧著上好的緙絲端送進南院。
行至門前,就聽聞那李嬤嬤不知在同王妃耳語些甚麼,足下腳步不由放輕,欲側耳傾聽,可方停下步子,那裡間二人說話聲便小了去。
抬眼望去間,正撞上沈清歡意味深長的眸子,端著緙絲的手捏緊的出了汗,臉上卻笑道,“夫人,將軍特命人尋了江南上好的緙絲來為您賠罪。”
沈清歡視線落在了那緙絲上,目光移轉,“何來罪之有?”
翠柳扭著腰身進屋,福禮後說,“昨夜間夫人沒睡好便是我將軍府的失職,來者即是客,將軍的賠禮也是一番心意夫人就收下罷。”
翠柳仔細端詳了這屋間擺設,物件雖不多,但也擺的利落,走進屋內還能嗅到一股極淡的花香,饒人心頭。
翠柳這些年服侍過的人少說也有數十位,但這說話輕柔不矯揉造作,待人和善的也實屬不多。
這般想來,倒也對眼前人多高看了幾分。
沈清歡見她都這般說了,便也不相互推攘,讓李嬤嬤收下後又道了謝。
想來不收白不收,昨夜她確確實實是遭了罪,拿他個緙絲又如何?
後又同翠柳應付了番,幾來幾回後才終將那丫頭打發出了院。
前腳剛走,李嬤嬤後腳就拍著胸脯喘著氣,“這丫頭走路也沒個聲兒,像是不撣地似的,不是您眼尖,我還真要叫她落了話頭去。”
李嬤嬤想著就滲得慌,愈發覺著這地兒哪哪都比不上靖王府,正要嘀咕又後怕起再來個甚麼紅果綠葉來,便也就作罷。
只是貼著沈清歡耳邊輕來了句,“夫人,我知您攜我前來,非為散心,實乃避禍。但我瞧這地也非良善,您若有何為難儘管吩咐,您這位不好開口的,我替您開。”
沈清歡是真對李嬤嬤有些另眼相看,也不知她是從哪處得來的這番說辭,但也知其心善,雖有差,但也憋著笑點點頭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