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爭暗搶
衛風幽幽望了那小廝一眼,小廝被他盯得渾身一顫,訕訕道,“小的多嘴了…”
衛府的宅邸落座在固州最繁華的街市裡,乘著馬車到時已是晌午時分,衛風尚且還有軍務傍身,便差了兩個水靈機敏的丫鬟留下,另還調了一隊精衛過來守著。
沈清歡本被安置在三進三出的最北邊一角,那兩位丫鬟都要拎著包袱進屋了,沈清歡卻喚住了她們。
“北面陰冷,可否選一朝南的屋子?”
說罷也不等那二人回話,沈清歡玉指直指向那最南邊的裡屋。
“我瞧著那屋子挺好。”
雖說這宅邸處於鬧市中,可在屋中卻聽不見那外頭的吵鬧聲,是難得的鬧處取靜。
李嬤嬤自從進了屋後,口中的唏噓聲就未曾停過,從進門處的高腳架迎客竹的擺放,再到窗帷的質地手感,“夫人,這固州的講究可不真不比京城少,您瞧這半卷窗帷,定是用的上好的綿羊毛一針一線織成的,還另在外側縫了一曾薄紗,半透半反,真是巧妙啊。”
沈清歡笑了下道,“嬤嬤若是喜歡,來日回京時在這買好了捎回去。”
李嬤嬤聽後連連擺手,“哎呦,夫人說笑了,我都多大年紀了,不用特地勞什子用這些,多麻煩哪,不過是瞧著新奇罷了。”
不等沈清歡回話,李嬤嬤生怕她當真要同自個打聽這窗帷賣處,連忙轉移話題,“夫人,我瞧著方才來的路上,許多人臉上都蒙著一層薄紗,是為何?”
她鮮少出門,當真是不解,若是女子以薄紗蒙面,倒也可理解,畢竟早些年間,流匪攢動,有些心思腌臢的,就愛對著年輕貌美的小女子動手動腳,時常惹得小女子心中惶惶不安,民間便自發以面紗蒙面來護身,此外官府也加強對流匪的打擊。
不過一年半載的功夫,此法子就不曾現世了,一來是時局足夠穩定,二來是長時間以面紗覆面易使臉上出汗疹。
可這固州又是為何人人臉上都蒙著曾薄面紗,若是女子是為了護身,那男子又是如何?
談話間,那府中派來照料沈清歡的兩個丫鬟恰好領了所需物進了屋。
沈清歡眸光一閃,對著那離自個更近些的女子問,“你叫是甚麼名字?”
“回夫人的話,奴婢名喚翠柳。”
說罷又抬頭指了指另一邊的丫鬟道,“那位叫紅果,我二人是專門派來服侍您的,日後有何吩咐您儘管開口便是。”
這廂翠柳剛自報家門,沈清歡就拋了個問題給她,“翠柳,你可知為何這街道上不論男女老少皆在臉上蒙了層面紗?”
翠柳愣了下,似是沒想過會有人問這問題般,“固州天氣乾燥,又時常會起風沙,若在雨季還好些,但現已入暑,固州的暑氣又重,且這時候難免會襲來沙土風暴,這才以面紗遮蓋抵禦沙土,再者也可擋住些刺眼灼熱的光,這固州的日頭毒辣的很,夫人若是出門也可加以遮蓋,不然臉上難免會被傷著。”
和沈清歡想的一樣,她抬眼瞥了李嬤嬤一眼,見其茅塞頓開的樣子,抿嘴笑了笑。
“收拾好便先下去吧,有需要我再喚你們。”
“是。”
待翠柳和紅果走後,沈清歡拾起方桌上的兩片面紗,遞了片給李嬤嬤。
“嬤嬤出門還是要注意些好,這固州不比京城,切莫灼傷了。”
李嬤嬤接過面紗,翻來覆去地在手中細細打量,目光落在上面看了又看,聲音裡也帶了珍視,“夫人放心,老奴明白。”
“那嬤嬤先下去歇息吧,路途奔波的,也該好好養養精神了。”
李嬤嬤本還打算在其身側照料,見沈清歡已倚著椅背閉上了眼,也不敢再加打擾,輕聲應了下,小心翼翼地拿了個薄衾為她蓋上,又將邊角掖好,推門退了出去。
隨著最後一點聲響的消失。
方才還禁閉雙眸的沈清歡緩緩抬眼,杏眸中哪有倦意?
此番來固州,也是迫不得已,她從袖口中摸出,出發前一晚擬好的圖紙,照著上頭的方位,她在這屋中四處搜尋著。
按理來說,應當就在這兒啊,可怎麼就不見呢。
固州鎮守大將衛風,少年英雄,八歲時被固州的百姓在一枯井旁發現,憐其可憐,便帶回家去撫養,恰逢災年,邊關轉亂不斷,一日他外出糧歸家後,發現養父早已活活餓死,無奈之下,只得賣身葬父。
那固州前鎮守將軍念其可憐,撥了些銀錢給他,命手下士兵將衛風養父安葬後,正要離去,那小衛風“撲通”一聲,攔住了他的去路。
小衛風無父無母,唯一的養父如今也去了,只剩一人獨留在世上,便斗膽向將軍討個飯碗吃,留條活路。
那將軍本無意要他這個乾巴瘦猴般的毛頭小子,可亂世中,一孤兒獨活也著實苦難,心裡也不忍,既有緣遇見,給口飯吃也不難,也就提溜著小衛風回了軍營。
回到軍營的小衛風也不吃白飯,平日裡就蹲在後方跟著軍廚燒鍋添水,閒暇時也混在練兵場跟著後面依葫蘆畫瓢,時間長了,倒也有模有樣地學會了幾套兵法。
轉折點是在個夜晚,連連戰亂,讓南疆古國早已起了恨心,那掛君的主帥竟不顧簽訂的條約,趁著夜黑風高,一把火擲向了固州糧倉,又偏偏起了大風,待眾人澆水滅火後,那糧倉中的糧大半早就燃成了灰燼。
那前將軍也因捨身救火落下來咳疾,此後三月裡日日夜夜咳血。
眾人都說是那南疆古國放火時一併扔了些歹藥過來,不然為何許多士兵莫名都有了咳血之症?
可這邊關不可一日無主,那前將軍知曉自個病情,遂也暗裡物色著可繼任之人,這不尋到不要緊,一仔細尋覓起來,倒是發掘出衛風的天賦。
彼時的衛風已是個身形高挺的漢子,較好的身手讓其在軍中逢人無對手,前將軍有意定下他,也正式帶著衛風入了軍。
此後,衛風就正式開始了鎮守之責。
此人,心地純良,為人忠厚踏實,可唯有一點不好——
太過於實心眼。
不知是否同他常年駐守邊關這點有關,前世傅恆選賢用才時,其他能者皆費了好一番功夫,唯有這衛風,只略施小計便投了誠。
沈清歡眉擰著,想著前世替傅恆做得蠢事現只覺得一陣反胃噁心,不是?她當初腦子是怎麼想的,竟真答應那傅恆設了個美人計給衛風。
莫說對她聲譽有影響,就說萬一那衛風不是個有分寸的,面子上抹不去,一刀血刃了她也不是沒可能,她竟真傻巴巴地替傅恆去做了。
慶幸的是,衛風是個好人...
終於找到了。
沈清歡摸索了半天,終於在門後的夾層中翻出一張羊皮紙來,拭去上面蒙的塵,果然在這。
“靖王妃,可曾歇下了?”
門外想起衛風沙啞的聲音,語氣裡似是還帶著些不安。
沈清歡將那羊皮紙收好,又重新掩好那夾層,明面上看全然看不出此處被人動過。
門開後,沈清歡正對上衛風正經的臉,“將軍有事?”
衛風沉默了會,像是在琢磨如何開口,“王妃初來乍到,府內的丫鬟不懂規矩,給您安置在了這偏屋裡,著實對不住,若王妃不嫌棄,移步至內院的寬敞裡間如何?”
沈清歡眉梢往上提了提,看向衛風,淺淺一笑,“將軍誤會了,與翠柳紅果無關,是我想住這偏屋裡的。”
這下衛風顯得更急了,一張臉頓時拉了下來,“王妃為何對這屋如此執著?”
“將軍又為何如此緊張?這屋子朝南,採光又好,將軍莫不是不歡迎我?”
沈清歡深深看了衛風一眼,並不打算搬走,似是瞧出她的決絕,衛風突然也換了副神情,“自是不敢,不過是怕王妃住在這偏屋裡受委屈罷了,罷了,幾日後待王爺過來,我再為您二人騰一出朝向好且更為寬敞的屋子。”
“那就有勞了。”
沈清歡並未駁了他的話,只是心裡也給衛風添了一筆。
二人各懷心思地道了別,臨走前,衛風那鷹一般的眸掃了裡屋一眼,隨即臉上掛著笑離開了。
應付完衛風,沈清歡也不敢大意,忙將這羊皮紙卷好,封進腰間的短刃柄中,外再用一層金絲線纏繞加以掩飾。
如今傅恆聯手貴妃已勾結了不少亂臣賊子,先前手中的把柄不足以徹底扳倒他母子,流言蜚語再朝堂中也只是貴妃輕飄飄一句話的事,既如此。
那便讓他二人自行立不住,亂了手腳。
沈清歡想起離別前夜,傅之行曾對她說過,衛風是如今傅恆眼中的一塊肥肉,若這時將他納入麾下,對日後也必有幫助,這也是她心中所想,二人一謀和,這決定便當即定下了。
於是她主動請纓,攜著李嬤嬤先行來了此處,明面上做給外人看,是出門遊玩,就連李嬤嬤也當真信了這番說辭。
眼下,她這邊已然安定下,只看傅之行那邊的程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