菌菇紅果子雞湯
牢頭這麼一想,心中好受了許多,大不了,橫豎就是個死麼。
他反正孤家寡人,也沒甚麼好掛念的,可他們不同,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這道理他們不是不知,若真到了非要魚死網破的地步,有個陪葬的皇子也不錯。
牢頭眯著眼,重新審視著靖王,靖王妃二人,要說氣度,那著實比那邪氣的端王清正些,可要說手段,這可未必。
揣著滿腹的心思,牢頭悶哼一聲。
“我說幾位,有甚麼事最好當場說清好,別鬧到外頭去,總歸是丟了架的。”
說罷,便吵吵著有要緊事忘卻般,捧著茶盞如一條狡猾的泥鰍就出了門去。
留下三人面面相覷。
走了一人,這促狹的屋也寬敞許多,傅恆直言,“二位想抓我的把柄,但也該看看時機不是?”
沈清歡留意到案桌上的密信,不動聲色地上前想瞧個分明。
可還未靠近,不過抬腳的功夫,門又被人再次開啟。
來人是於景,另還有一位暗衛。
於景恭敬地行禮,正色道,“王爺,夫人,人方才已在那十二號獄門口尋到。”
傅之行抬眸一瞥,“剛剛發生何事一一說來聽聽。”
可那暗衛卻像醉酒狀,口裡嗚嗚咽咽,說不出個所以然,只道著好似見了個人影,片刻後,不知怎麼就暈在了那門口。
“皇兄何苦為難他?他說不清,我來道予你聽。”
“哦?那我可要好好洗耳恭聽了。”
傅之行將目光移向傅恆,眼中帶著考究,不知他又要刷甚麼花樣。
“喏。貴妃娘娘的旨意,皇兄皇嫂二位自行看吧。”
那案桌上的密信被傅恆用力擲了過來,二人耐著性子,終是將那“貴妃娘娘”的旨意瞧了個分明。
“既是如此,那邊是我二人弄巧成拙了。”
沈清歡半垂著眼簾,語氣夾著酸。
“叨擾了。”
傅之行心裡火氣雖盛,可顧及著貴妃的面,到底也是暫且低下了頭。
京城皇權,如今若說皇帝佔著九成,那其餘一成便是在傅恆生母手中。
其孃家祖上乃開國大將,風臨將軍一脈,為保皇權專政,其族中女子皆嫁與了皇親,可到了傅恆生母這一代,也漸漸沒落。
但興許當真受緣分牽引,當年年十六的太子,現任皇帝,沒來由地生了場大病,宮中上下竟無一御醫可治。
朝中上下人心惶惶,更有甚者,上奏要廢太子,改立新。
就在這火燒眉毛的關頭,一女子出現了,帶著祖傳的秘方進了宮,立了狀,太子不醒,便尋著太子一併殉葬。
也出了奇,本也是死馬當做活馬醫,可太子真好了,不僅好了,就連先前的風寒頭痛病也一併好了,整個人風度翩翩,氣宇軒昂。
那些老臣也不叫喚了,皆是呼著,“太子殿下福厚綿長,冥冥之中有神明庇佑。”
也是經此一遭,那女子順理成章地被抬上了良睇。
那女子便是傅恆生母,當今的貴妃。
因年少的情分,這貴妃娘娘在宮中是備受寵愛,呼風喚雨,入宮兩年便誕下了一皇子,繼而後宮中除卻皇帝髮妻,那位有名無份的皇后,位分最高者便是她了。
傅之行自是知曉這為貴妃出面的分量,如今皇帝重病,正是不安分的時候,若明面上撕破了臉,只怕是吃力不討好。
他回想起那迷信中寫著的,“地道之事乃機密要件,特命端王傅恆暗中辦案所用。”
不免冷笑,辦案?
後宮干政,也不知父皇可知曉,這對母子是蛇鼠一窩,當真甚麼話都編的出來。
靖王府內,李嬤嬤焦急地在內院打轉,愁得滿臉苦相。
身側的小廝撐著掃帚,頭似小和尚唸經似得,有一紮沒一紮地打著盹兒,李嬤嬤本就急得慌,一扭頭瞧見這廝還有閒心偷懶,更是氣不打一處來。
揪著那小廝的耳,不爭氣地嘆,“主子現生死未卜,你還有心思睡著,要是真遇上甚麼事了,倒時莫說躲懶,怕是連吃食都成問題!”
小廝被揪得耳根子通紅,睡意也早就煙消雲散去了,一邊連連求李嬤嬤手下留情,一邊拱著身子,借勁兒護著那隻耳。
往後躲的間隙,小廝余光中瞧見遠處那高大威風的身影,就那氣度,不是他家王爺又是誰?
當即攢著勁兒,一股子掙脫了李嬤嬤的手,在其怒意發作前,指著那遠處,“李嬤嬤,您瞧,王爺帶著王妃回府了!”
這一叫喚,李嬤嬤頭痛病也好了,心思也消了,絲毫沒有哪難受了。
端著袖,就緊趕慢趕地朝大門處奔去。
“嬤嬤。”
“夫人,您終於回來了,這一走,在外頭吃不好睡不好吧?瞧著清瘦了好些。”
李嬤嬤眉頭簇著,繞著身兒圍著沈清歡轉,心裡心疼得緊。
“太瘦了,太瘦了,您先進府,今兒個我定要好好做上一手,給您補補。”
李嬤嬤半點沒敢耽擱,瞧著這天色,也還恰恰好能趕上菜販子最後一波收尾,若是趕巧的話,指不定還能收到今兒現宰現殺的山雞。
這山雞燉湯是李嬤嬤的拿手好菜,肥美散養的野山雞,肉質緊嫩,不柴不酸,加上四五顆上好的紅棗果子,配上春日裡囤的野山菌,燉成一鍋湯,要多鮮美,有多鮮美。
有了菜色準備,李嬤嬤提著筐,就往巷口趕,風風火火,好不快活。
這幾日的提心吊膽,也讓沈清歡疲乏得很,吩咐侍女打了桶熱水,簡易洗漱了番,就裹著被入了夢。
再次醒來,是被香醒的。
鬆了鬆懶腰,沈清歡眼前逐漸清明,周圍是熟悉的梨花木床,窗半掩著,透過來一絲亮,外頭鬧哄哄的,仔細一聽,像是李嬤嬤差小廝在打著下手。
看來今天有口福了。
沈清歡正要起身,冷不丁被甚麼東西摟了一下,身子一驚,偏過頭一看,床裡側躺著的不是傅之行還能是誰。
只見傅之行還帶著惺忪的睡意,半垂著眼簾,嗓子沙啞,“不再睡會?”
沈清歡搖搖頭,“李嬤嬤手腳快,估摸著馬上就可開膳入座了,我想著起來先收拾一番。”
傅之行聽後,也沒再阻攔,伸手推了推她的腰,“那便先起吧,我又要一人獨守空房了。”
沈清歡啞然失笑,瞧著那翻身朝牆而睡的人,道了句,“救你嘴貧。”
開膳時,天色已略略入墨。
傅之行起身行至院中,見著的是這一幅場景——
沈清歡拖著腮端坐在桌旁,面前還有一海碗的雞湯,上頭零星漂著浸滿了湯汁的紅果子,遠遠就可聞見撲鼻而來的香。
傅之行坐下,李嬤嬤見狀眼疾手快地也盛了一海碗的雞湯端來,“快些趁熱喝,涼了再熱就不抵頭湯的鮮了。”
二人皆應下,沈清歡這才注意到身邊多了個人,歪著頭道,“李嬤嬤這是拿出看家本領燉的湯,你可要好好嚐嚐,滋補滋補。”
“滋補甚麼?”
傅之行低頭拿著小勺舀了口鮮湯送入口,眼簾垂著,嘴角勾著笑,語氣倒是一本正經。
沈清歡本是無心的玩笑話,想著打趣打趣他,誰知這他竟反問回來,當即臉上有些難為情,想回又怕落在他眼中像辯解,索性也不吱聲,端著湯碗,小口抿著。
有一說一,李嬤嬤這湯煨得是真好。
入口爽滑而不膩,菌菇的鮮被這高湯煮得入了香,中補了紅果子的甜,是而不甜不鹹,是另一種醇厚的綿香,又略攜著紅果子的清爽。
沈清歡最愛李嬤嬤煨得湯,先前每次煨湯,她都得喝上好幾碗,今日也不例外。
桌上的吃食也擺好,鋪滿了整張桌,李嬤嬤欣慰的望著面前二人,是越看越覺得般配,心裡覺得真是郎才女貌,金玉良緣的一對。
“嬤嬤您坐,一同用膳吧。”
沈清歡拉了身旁的位,邀著李嬤嬤,她是真將李嬤嬤當做家中親切的長輩,母親去後,她能體會到底溫暖不多,李嬤嬤算一個。
想來這些日子,李嬤嬤也為她二人憂心許久,沈清歡瞧著李嬤嬤鬢角處的幾縷白髮,心裡泛起一股酸,但也有了個不知可不可行的念頭。
“嬤嬤,您可想隨我二人出去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