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香
“可,我嫁過來許久,從未有所耳聞啊?”
沈清歡瞥了一眼滿臉疑惑的姚之桃,眼裡都是恨鐵不成鋼的可惜。
“壞人會在臉上標出自個是壞人嗎?”
這倒也是。
沈清歡見姚之桃滿臉愁容,一股子誰欠了她八百兩銀子的樣,心裡倒少了幾許緊迫,添了幾縷暖意。
拂去了姚之桃臉龐的碎髮,沈清歡出聲勸慰“當前最要緊的是尋到那地道,傅恆,應是聽到了甚麼風聲,我如今行動不便,你若方便,今日趁早去打聽打聽。”
姚之桃沒有拒絕的理由,遂應下了,又顧及著沈清歡的不便,領了好些吃穿用度屯在屋裡。
“沒必要如此大費周章吧,我又不是來逃荒的。”
沈清歡屬實被眼前這摞小山似的怪異物驚到,眼皮子眨巴地跳了兩下,心裡悱悱,這姚之桃莫不是太過於熱情好客了些?
眼瞅忙的正起勁的姚之桃,還在盤算著要為她添點衣裳時,沈清歡終是坐不住了。
一個箭步起身,抓起身邊的雞毛撣,就抵上了姚之桃的腰身,一個勁兒地借力將她往外推送。
“好了好了,趕快去辦你的正事要緊!”
好一頓磋磨。
屋內歸於寧靜。
不知是否是勞神的緣故,沈清歡剛沾上裡屋的床榻,就彷彿被灌了迷魂湯般,全身骨頭鬆軟著,眼皮也不由自主地上下耷拉。
幾次都硬是用指甲硬掐住自個大腿才得以維持清醒。
半睡半醒間,沈清歡好似做了個夢。
夢裡她站在一顆巨大的果樹下,撲鼻而來的是濃烈的果香,甜卻不膩,有幾分清爽的滋味,可湊近那果樹去聞,卻驟然傳來一陣帶著血腥的氣味——
就像是儈子手剛殺戮完,留下的腥氣。
而那腥氣離她越來越近,窒息感由內而外地將她包裹住,呼吸彷彿停滯般,思緒也變得模糊。
意識消退前,她好似看到一雙妖媚的眸子,直盯著她,熟悉且陌生。
再次醒來時天已黑透,空蕩的屋內沒有一絲光亮,沈清歡皺著眉恍惚了下,一時沒分清在哪。
劇烈的頭痛惹得她止不住地用手敲打著發頂,腦中還閃現著夢裡的畫面。
這可以算是個十足的噩夢,夢裡致命的纏繞感讓她回想起,就渾身發顫,分明已入夏,可她的身子卻足足像在冰天雪地裡待久了般冰冷。
在床邊緩了半晌,沈清歡也已適應了眼前的黑暗,鬆了鬆筋骨,走至桌前為自己倒了杯茶水。
一股清冽的茶香入喉,還帶有熱氣的餘溫,驅走了身上的寒意。
正擱下手中的杯盞,耳邊就傳來有節奏的敲門聲。
沈清歡警惕地持刃走至門後,透過門縫往外瞧著。
“清歡,是我,快開門。”
姚之桃帶著迫切的嗓音,在門外響起,沈清歡連忙推開門栓,一把將姚之桃扯了進來,流水般的迅速,又利落地將那門重新拴好。
“怎樣了?可有何收穫?”
沈清歡挽著姚之桃進了裡屋坐下,按耐不住急切的心,忙追問。
“倒也奇怪,你我下午在那花園中時,並未將殘局收拾乾淨。可我去那探查時,竟瞧不出一絲被動過的痕跡。”
沈清歡心裡一咯噔,皺了皺眉。
“你是說,傅恆動過那片地了?”
“不僅是動過,我懷疑那塊地,就是地道的入口。”
沈清歡本墜著的心又被再次高高勾起,“入口?你確定嗎?”
“不談十足的把握,七八分是有的。”
沈清歡沉了沉心,語氣中流露出不解,“你是如何判定那地就是地道入口的?可有個證據。”
“出門後,我便馬不停蹄地到那後花園中去看有無異樣,可還未接近那偏院大門,就隱隱聽到有二人在言語。”
沈清歡目不轉睛地盯著姚之桃,心被提到了嗓子眼,催促道,“然後呢?”
“然後,我就貼著牆角偷聽,原是傅恆手下的倆侍衛,聽著話裡話外,像是在等人。”
“等誰?”
“等傅恆。我剛聽了一半,就聽見傅恆從偏院裡走來,我壯著膽子偷摸瞧了一眼,他的穿著打扮同平常很不一樣,一身黑,口中還說著看好密道這些話。”
沈清歡點點頭,和她想的一樣,那密道確實是在偏院的花園中,看來從前世起,傅恆就老早有了謀算。
正欲同姚之桃更近一步說道,窗外陡然響起一陣聲響。
“王爺。”
不過前後腳的功夫,姚之桃的侍女蘭香就著急忙慌地進來傳話。
“王妃,王爺來了。”
沈清歡渾身僵了起來,扭過頭同姚之桃對視了一眼。
姚之桃也是不解所惑,口中喃喃“他怎麼這時候來了?”
屋外的敲門聲又響了。
“怎麼,夫人不歡迎本王?”
姚之桃一邊敷衍地迎合,一邊將沈清歡往裡屋中送。
“來了來了。”
門很快被開啟,傅恆裹起寒氣進屋,身上還攜著深夜的霜。
蘭香趕忙彎腰倒了盞熱茶給眼前這位爺,許是心情不錯,傅恆難得的開口關懷。
“蘭香近些日可還在王妃這待的習慣?”
蘭香聞言,手一頓,眸子裡漏出複雜的神情,卻在轉瞬間又消失殆盡。
臉上掛了一抹笑,嘴裡含甜地道,“承蒙王妃關照,奴婢得以謀個好出處,現大致上要做的活計都已知曉了。”
一副畢恭畢敬的樣。
傅恆小飲了口熱茶,眼睛微眯,悶笑了聲。
“得有點眼力見,王妃這兒,你可要好好服侍。”
“奴婢知曉。”
說罷蘭香就識趣地起身立在一旁,容姚之桃同傅恆二人對話。
雖說已來這端王府一月有餘,可她見著這傳聞中的端王殿下不過兩面,今日這回算是唯一一次其開口問話的。
蘭香被姚之桃從街巷口救回家時,就有所耳聞這端王的名號。
在姚之桃口中,此人心機深沉,作惡多端,可今日這近距離一看,倒同她想象中的樣子大不相同。
倒像是個柔面書生,身上還帶著股淡淡的魅勁兒。
蘭香忍不住偷偷打量這個端王殿下,一雙眸子在臉上最為出色,微微上挑,墨色的瞳仁,將人顯得更為俊美。
可細細再檢視,卻能感到說不出的冷。那似笑非笑的嘴角,向上勾著,倒是讓人捉摸不透了。
蘭香強制自己斂起好奇心,這偌大的端王府中,人心難測,她既是姚之桃救回的,以後只當聽命於她就是,這些貴人間的彎彎繞繞,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在蘭香思緒飄忽之際,還有一人也滿含著心思,慌慌不安。
那就是沈清歡。
話說沈清歡在傅恆進屋前就早早進了裡屋,還存了個衣櫥蔽身,應當是不大會被其察覺到的。
可壞就壞在,凡事沒有如果。
就在沈清歡腿腳發麻,稍稍動了下時,她真真切切地聽到外頭那人口中的言辭,“你屋裡還有他人?”
霎時間,沈清歡的臉頓時白了下來,眼透著衣櫃留著的微小縫隙,死死盯著外頭。
姚之桃也被驚到了,拿著茶盞的手一抖,那上好的青瓷隨之墜落。
砸在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哼。”
傅恆先開口冷笑了下,手捏著姚之桃的臉,輕佻地問,“夫人,你緊張甚麼?不過一句玩笑話罷,莫不是真藏了人?”
姚之桃受力被迫仰著頭,眼裡蕩著傅恆的身影,幾近全力扯了個笑。
“怎麼會。許是這幾日勞神久了,有些走神,還請王爺莫怪。”
屋內又靜下來,姚之桃不敢揣測對面那人的心思,只在心裡暗暗祈禱。
她那求之心切的目光被傅恆捕捉到眼裡,挑了挑眉,反手就鬆開了姚之桃。
又將那沏好的茶水端起,轉身倚靠在屏風上,面朝著裡屋,眼澀莫測。
約莫幾分鐘,傅恆喝下最後一口茶後,終於還是離開了這間屋。
“蘭香,你去外頭盯著。”
“是,夫人。”
姚之桃不敢有絲毫的鬆懈,雖說傅恆已離開,但她還是不放心,命了蘭香在外頭守著。
門栓落好後,更是三步並作兩步,去到裡屋,趕忙將那衣櫃敞開。
裡頭的沈清歡已等這一刻等了多時,這一解脫,是連連往外吐著濁氣,再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似是要將那心中悶氣盡數換了個徹底罷。
“你,沒事吧?”
她這一副被悶久了的狼狽樣,惹得姚之桃眼眶有些發酸,伸手撫著她的後背。
沈清歡沈清歡朝姚之桃擺了擺手,清了清嗓,不想讓其擔心,“無妨,你來得正及時。”
夜色深濃,姚之桃已撐不住睡下。
沈清歡還在回想方才的場景,不知是否是她的錯覺,她總覺得那傅恆像是識破了她們的偽裝般,那眼神似是能透過衣櫃,看見她。
不過,若是他當真有所察覺,為何不當面揭穿?
越想越心驚,沈清歡打了個冷顫。
大半夜的,想他作甚,惹得人心煩,還是早點兒入睡為好。
夜涼,風輕。
守夜的蘭香眼皮逐漸不受控制,打起了盹,後直接抵著門竟深深睡過去了。
傅恆蒙著面紗,手中舉著燭燈,眼裡水波繚繞。
腰間別著的香囊還散著淡淡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