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刀剖畫卷
三更梆子響。
打更人裹著厚厚的半舊棉布青花襖,肩頭搭著條棉麻布製成的裹脖巾,一步一踱地在街巷中游走。
口中吆喝著,“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那老翁眼皮子有些耷拉,不斷地打著哈欠,可他身後卻有一黑影向他緩緩靠近。
街邊的狗吠了兩聲又很快靜下去,路邊本失去光彩的舊紅燈籠,重新染上了紅暈的彩。天剛破曉,炊餅攤的王二麻子,迷糊著眼,在街邊被一黑蝤蝤的東西絆倒,嘴裡罵罵咧咧的,“哪個殺才不長眼的,把爛東西扔在道上,存心絆爺的腳不成?”
王二麻子嘴裡嘟嘟囔囔的,是越想越氣,又朝著那團東西補了一腳。
這不補不要緊,加重了一腳反倒將那東西踢翻了個身,王二麻子彎著身子往下一瞧,正對上那東西含著血的眼——
此物不是旁的,正是那打更的老翁。
王二麻子哪見過此等場面,當即心一梗頭一歪,就暈了過去。
靖王府內,沈清歡心事重重的守在書案前,面前擺著一大碗冒著熱氣的紅豆湯飲,是她往日裡最愛吃的,今天卻提不起一點胃口。
陳嬤嬤已然已收拾好下人的碗筷,照常來拾掇時,瞟見紅豆湯飲由熱轉涼,一口都未被動過,細聲細語道,“王妃,可是這湯不合心意?”
沈清歡這才緩過神來。
此時,後廚院的李嬤嬤火急火燎地就往屋外頭跑,風風火火地,陳嬤嬤與她相處最要好,扯著嗓子喚她,“李嬸子,著急去哪兒啊?王妃還在這兒呢,規矩都忘掉啦?”
李嬤嬤這才一拍腦門,“嘿呦,我都老糊塗了,見過王妃。”
沈清歡無意同嬤嬤間磋磨這些個雞毛小事,對著李嬤嬤點點頭也就作罷,陳嬤嬤神色一凜,突然想到何事般,對著李嬤嬤一頓擠眉弄眼,“今日咋不去買炊餅,不是說的好那一口子,一日不吃難受的慌嗎?”
李嬤嬤知道其在打趣,她同那王二嬸子,多年來的老交情,時常空閒時,去那炊餅店坐坐罷了。
沒心情接過話茬,李嬤嬤一昂頭,嘴角往下撇,“王二麻子攤上人命了。”
“甚麼?”
沈清歡好不容易撫下的心事,又被重新勾起。這個關頭,出人命,是湊巧嗎?
她提起裙襬,拉著李嬤嬤,就往事發地趕——
案發當場已被群眾圍堵的水洩不通,官兵手持長槍,將看熱鬧的百姓攔在三丈開外,黃灰色的地上,隱隱滲著些暗紅,看的叫人心發慌。
那王二麻子佝僂在地,渾身上下每一處都沾著泥漬,眼中寫滿了驚恐,對著那群官兵一頓叩首,“冤枉啊,大人,小的就是一賣炊餅的,怎敢殺人啊!”
王二嬸子也匍匐在地,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臉色煞白,只知道給官兵叩頭,希望其憐憫。李嬤嬤見不得這場景,躋身進去,將王二嬸子從地上托起來,口裡不斷地安慰。
沈清歡的目光停留在那團暗紅的血跡上,那血跡早已凝固發暗,邊緣成一層薄痂狀,甚至起了細微的粉末狀碎屑。
旁邊炊餅攤的青石板縫隙中也嵌入了濺落的零星血跡,沉在紋路里,顯得有幾分邪性。
王二麻子很快就被帶走,連帶著其冒著熱氣的炊餅爐子都被人一腳踢翻,好些炊餅都翻滾掉地,殘留著焦香。
王二嬸子更是一個泣不成聲,躺在路上,捶胸遁地地,李嬤嬤在一旁摟著她,生怕她一個想不開。
不一會兒,圍觀的群眾都走盡了,沈清歡見無旁人後,蹲下身子,細細檢視這凝固的血跡,隨後,對著那王二嬸子道,“嬸子,可否問句,你家炊餅攤子都是何時起攤的?”
王二嬸子已哭成了個淚人,聽見這個話,像抓起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般,“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王妃,行行好,救救我家那粗人吧,人定不是他殺的。”
說罷,就要給沈清歡磕頭,李嬤嬤趕緊扯過她的袖口,催促地,“王妃問話呢,快些答呀,再晚些,指不定又有何變故了。”
王二嬸子,嚇了一跳,連連作聲,“我家炊餅起攤通常都在卯時,只得晚不得早,我家那人今日也是這個點來攤上的。”
卯時?
沈清歡心頭一凜,卯時起攤,但這血跡凝固程度,分明是四更天左右留下的——
這王二麻子,是做了個“替死鬼”!
靖王府中,沈清歡與傅之行對面而坐,她將方才所聞所想皆一一告知傅之行。
傅之行:“當真是蹊蹺,這老翁偏就倒在了他炊餅攤前頭,他又碰巧被人撞見倒在老翁身旁,這樁樁件件撞一塊兒,可不就是容易遭人誤會?”
沈清歡非常斷定,“這估摸是蓄謀已久的。”
“對了,那王二嬸子,受了打擊,我怕她一時心裡轉不過來,便讓李嬤嬤帶著暫且住在後院嬤嬤房中。”
“一切皆聽夫人的。”
傅之行目光一轉,牽著沈清歡的手也慢慢抓緊,“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這心裡頭亂竄個不停,這些時日,外頭也不太平,夫人還是少出去走動罷。”
傅之行確實擔憂,李言的事,本就古怪,如今,又出了王二麻子這事,不論是否巧合,多加防備總是好的。
再者說回那畫卷,也是古怪的很。
傅之行朝沈清歡看了一眼,素日裡鎮定自若的小臉,現在也帶了幾縷愁態。傅之行只能捏了捏其掌心,用眼神告訴她——
天塌了,也有他在。
沈清歡對著傅之行輕輕笑了下,這些天,接連發生這麼多事,說不緊張,不害怕,只是誆騙自個罷了。
但,好在她不是孤身一人。
她突然想起前世,相國公因出言不羈,惹惱了傅恆的母妃,偏偏趕在那個節骨眼兒上,恰逢沈薇薇出嫁,沈蘇氏為保她的寶貝孫女婚事無礙,逼迫著她去從中調和。
她也不過一宮牆女子,平日裡也見不得貴妃,如何從中調和?這又豈是她能做主的?萬般無奈下,她壓低姿態,去乞求傅恆。
傅恆又豈會因她之言冒犯親生母妃?她到現在還記得,那日傅恆眼底的絕情,他字字句句都如針一般扎入她的心。
他說:“沈清歡,你是不是太高估你在我心裡的分量了?你在我這兒,還沒那個臉面。”
沈清歡只覺心中悲憫,前世自打母親離世後,真正在意她的人少之又少,她一度將傅恆當依託,可等來的是他的決絕,是他的背棄。
沈清歡心裡頭翻湧著各色情緒,指尖觸到傅之行溫熱而又真實的錦緞,心裡頭的恨意也隨之一點點褪去。
掩窗,落栓。
沈清歡走到紫檀木案前,伸手取出畫卷,置於案上。
傅之行束身立在她身旁,手中舉著一燭燈,為其打著光。二人對視一眼,沈清歡細細將那畫拆解著——
她不信如今種種皆是巧合,這畫卷揹負的秘密,究竟是何?
沈清歡靜坐下來,目光落在畫上,久久未移開。想著討教的畫師所教導的,她伸出手,指尖輕輕覆在畫卷的紋路上,自上而下,一遍一遍摩梭著。
而後,輕輕望向傅之行,搖了搖頭。
頓了片刻後,沈清歡起身,接過傅之行手中的燭燈,罩在那畫卷上,透過光細細探究著,指甲循著畫卷的邊緣,挑看著。
還是未有所獲,沈清歡眉頭不禁擰起,手指搭在那畫卷上,一搭一搭的按動,傅之行垂眸看著,探下身,伸手揉著沈清歡的手腕,聲音輕柔,“無妨,急不得,我們慢慢來。”
說罷,就起身去身後的桌上,取來一茶杯,倒了熱水,遞給沈清歡。
“你說,會不會是我想多了,興許這畫僅僅是尋常畫來玩的?”
沈清歡對著傅之行發問,神色裡皆是不解,可不等其回答,又接著道,“可誰會畫別人家夫婦的畫像收藏?這是何怪癖?”
思索了好半會,沈清歡撇撇嘴,默默嘆了口氣,將茶杯擱置一邊,攏了攏鬢間碎髮,隨後又將目光重新放到畫卷上。
“哎,當心點!”
窗外李嬤嬤高亢的嗓音響起,驚得沈清歡一哆嗦,傅之行走至窗外,透過縫隙,朝外頭望去,“只是李嬤嬤拎著菜,被那阿貍絆了一腳。”
“這阿貍,性子倒是一如既往的活潑。”
沈清歡嗤笑一聲,可方才的動響,讓那杯中的茶隨著瀉出來幾滴,沾在畫卷上,落下了幾點深色的印記,沈清歡見狀,正要拿著布巾擦拭。
指尖劃過畫角時,忽然觸到一處細微的突起,觸感與紙面的紋理大不相同,當即就心頭一動,拿了把精巧的刀,隨著那凸起的邊緣,向上撥動,竟真的動開了。
傅之行見狀,也是連忙上前來,雙手按壓著畫卷,指尖穩住微微發顫的紙面,使沈清歡能夠借力,撥開那上頭浮著的一層漿紙。
二人一接一遞,就這樣真將那畫卷挑撥開了,顯現出畫卷下方真正的面貌——
沈清歡同傅恆的夫妻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