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生子
風響,隱著寒意。
李否穿著粗布衣裳,本在廚灶前生火,聽到屋外的動靜,撂下手中的柴火,就小步走到庭院中。
“阿言起風了,推你回屋罷。”
輪椅上的李言,正攥著一根枯樹枝愣神,鳳吹起了他額前的碎髮,貼在他蒼白的臉上。
聞聲轉過頭來,毫無血色的唇,一張一合。
“哥,你看著樹枝,細長,像不像……”
話未說盡,一陣涼意襲來,惹得李言縮了縮脖子。
“先回屋罷。”
李否瞧著弟弟一副毫無生氣的模樣,心裡頭也泛著酸,替他攏了攏身上的披被後,推著輪椅緩緩向屋中去。
屋內的視線有些暗,將李言安頓好後,李否去裡屋尋了盞油燈,添了根燈芯後,端著置於李言身側。
替弟弟重新掩了掩身上的披風,李否不著聲色的在暖著的熱湯裡,撒了紙包裹著的白色粉末。
持著勺柄順著水開的方向攪動著。
“阿弟,趁熱將藥湯喝了罷。”
李否端著湯藥,一勺一勺的喂至李言嘴邊。
待那輪椅上的李言,逐漸打起盹來,李否悄聲放下瓷碗。
“阿弟,阿弟...”
再三確認李言已熟睡後,李否才背過身,從廳堂正前頭的抽屜中,抽出一畫冊,上頭畫著一男一女,栩栩如生的人物畫。
不過多時,李否就等來了那畫中二人。
傅之行同沈清歡。
怕驚擾到屋內的李言,三人將裡屋的門栓好後,端著小凳就在庭院中央坐下。
沈清歡從李否手中接過畫像,滿臉的嚴肅。
端詳片刻,睫羽輕顫,眉峰微蹙,眼底閃過一絲薄怒。
須臾後,抬眸,眼中怒意未減,聲音有些沉悶道。
“李言當真親眼瞧見?不是虛言妄語?”
李否本垂著頭,一聽此話,連連擺手,一向和善的臉,鮮少帶了些兇惡。
“那李尚書,真是死的太早,太輕巧,折辱了我阿弟如此多年,就這麼輕飄飄地去了...”
傅之行坐在沈清歡身旁,目光落在沈清歡微皺的眉間,掌心握緊其冰冷的手,力道不重,卻穩穩包裹住。
沈清歡心裡亂的很。
這畫像,出現的太過於蹊蹺,以至於讓她有些措手不及。
煩悶之際,沈清歡拿著畫像,就欲將其捲起,帶回靖王府,尋個畫師細細研究。
手指剛觸及到畫軸時,心下一頓。
這滑膩溫潤的觸感,不同於尋常竹木的粗糙紋理。
“李尚書沒死。”
沈清歡眉間怒意蕩然無存,眼底淬著幾分譏誚。
“沒死?怎會?王妃何出此言?”
李否聞言,霍然抬頭,聲音也變得磕磕絆絆,是既訝異,又欣喜。
他知沈清歡定不會毫無由頭道出此話,可那李尚書是眾人眼瞧著,暴斃的,若真是假死,那又是如何脫身的?
沈清歡又是如何斷定的?
心中疑問太多,李否一時間不知從何發問,一張唇是張了又合,打著哆嗦。
沈清歡瞧出李否的急迫,起身,將畫平鋪在竹桌上,隨後向傅之行討要了其隨身攜帶的匕首。
傅之行所不解其意欲何為,但到底是依著沈清歡的意思,從腰間取出那匕首來。
沈清歡正要上手接過匕首,傅之行擋了下,搖了搖頭。
“刀尖鋒利,我來。”
照著沈清歡的意思,傅之行指尖撚著匕首,手腕微微用力,只輕輕一撬,嵌合緊密的木軸便應聲裂開一條縫隙。
他隨即旋轉匕首,順著裂縫處,又劃拉了半圈。
原本嚴絲合縫的木軸,鬆鬆地掙脫開來。
沈清歡隨即上前接過畫卷,倒置後,取出木軸中的密信。
對著傅之行同李否笑了。
這傅恆,用來傳暗信都得用好東西,這滑膩溫潤的木軸觸感,正是端王府屋後特供養的櫻桃木。
前世,她曾因惱怒傅恆流連煙花柳巷,一氣之下,舉起斧頭,將他心愛的櫻桃樹給砍了。
本以為只是個樹木,再金貴又能如何,可傅恆卻為此同她大吵一架,還將她禁足了一月有餘。
事後,為討其歡心,沈清歡走遍了各木材商鋪,為他尋上好的櫻桃樹,可卻被其告知。
“他澆灌的櫻桃樹,出自西域,有價無市...”
原是用作暗信裝裱用的。
據沈清歡對傅恆的瞭解,凡是用的著他如此大廢干戈的,定是他極為信任之人,若照著李言所說,此畫是從李尚書府中偷出來的。
倚著傅恆的性子,定不會輕易讓李尚書下線,怕只是個假死表象。
取出暗信後,幾人圍坐一團,透著那波如蟬翼的紙張,對著光細細琢磨著。
就在此時,屋內迎來了響動。
沈清歡神色一緊,朝著李否投了個眼神。
“補給藥喂下了?”
李否也有些納悶,按照那藥的藥性,不會這片刻工夫就失效啊。
“我去看看。”
李否作勢就要起身,深深吸了口氣後,便推開門,緩緩進屋。
屋內的光很是暗淡,輪椅上的李言,似是做了夢魘一般,口中不停地呢喃。
“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身上的披風也隨著其身子的扭動,被摔落在地下,動靜過大,連帶著輪椅都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銳聲。
李否知其是又發病了,趕忙上前,拿著補給藥浸入熱水中,晃了晃杯身,趁著李言張口的瞬間,就往其口中灌去。
興許是夢中的事態有了轉機,又或是藥物起了作用。
李言不一會兒,便漸漸安靜下來,臉上的驚恐之態也逐漸消散,安穩地躺在輪椅上。
李否收拾完屋內的殘局後,推開門,本想重新去屋外尋沈清歡與傅之行二人,可門外除卻幾隻在院中嘰嘰喳喳拾著糠米的鳥雀,哪還有其他人的影子。
倒是那竹桌子似是有東西被擱置著。
走近後,瞧清是何物後,李否再掩蓋不住內心情緒,一陣心酸湧上心頭,淚隨著風,滴落在竹桌的金錠子上。
金錠子下還壓著一張字條,上頭的字型飄逸灑脫,一瞧便是沈清歡留下的——
叨擾許久,先行離開。治病一事,我與之行定牽掛心頭,若有難處,先生儘管開口。
李否將那金錠子揣入懷中,面色複雜,他不過一介書生,幸得靖王傅之行賞識,成了其麾下一員,待遇賞賜次次都是給的足的。
他家境貧窮,父母無奈,在早年間將雙生子的阿弟販賣送人,也是因傅之行同沈清歡二人相助,才能在今日將阿弟尋回。
得知阿弟在李尚書府中受了刺激,生了怪病,時常瘋癲發病,忘卻他人,也是蒙受沈清歡託人在坊間尋了一密方補給藥,帶給他,好安神安寧。
如今還幾次為他送銀兩補給家用,種種恩惠,讓李否無不感激涕淋。
李言甦醒後,看到的是這一副場景。
束著長髮的李否,雙眼無神地坐在廳堂中央的木椅上,鬍子拉碴,身形也是消瘦了許多。
“兄長?”
聞言,李否彷彿被牽拉回神,雙手在臉上自上而下地摩梭了番,嗓音沙啞中帶著疲憊。
“醒來了?想吃甚麼,兄長去給你做?”
李言嚥了嚥唾液,望著屋內毫無燭光的模樣,再想到兄長落寞的神情,眼眶當即一酸,吸了吸鼻子。
“兄長,可是我又犯病了?”
李否立刻沉聲道,“不要瞎說,晦氣話都呸走,你不過做夢遇到夢魘罷了,不是何了不得的事。”
說完,帶著薄繭的掌心在李言臉上撫摸著。
李言應聲點點頭,可心中卻是門清的,剛回家中時,兄長還是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樣,可自他發病後,本與他們同住的父母日日被他驚醒。
商榷後,父母被暫時送回老家屋中,而兄長則留下照顧他。
這些時日,不知多少個日日夜夜,都是兄長伴著他,熬過那些難熬的黑夜。
“雞蛋麵來了。”
李否近來的廚藝漲的飛快,雖是最尋常的食材,但做出的卻別有一番風味。
李言嚥了咽口水,端著熱騰騰的麵碗,就往嘴裡送。
暖意從口中蔓延至胸口。
見李言一副滿足的表情,李否也不禁笑出聲來。
“慢些吃,別嗆著。”
許久未曾體會到關愛,李言只覺得此刻自個兒便是這世上頂頂幸福的人,那些被李尚書日日鞭打的時光,那些遭人白眼,遭人嫌棄鄙夷的時光,再也不服存在。
原來這就是有家的滋味,足足拖了二十餘載他終於真正擁有了。
幸好,老天待他不薄。
飯飽過後,李否推著李言到院中來。
“外頭風大,何故非要出來,別凍壞了身子。”
李否口中念念叨叨,邊拿著披風蓋在其身上,邊替其捏著腿。
李言歸家時,瘦的厲害,一雙腿跟竹竿一樣,經過了這些時日的補給,腿上終於帶了點肉了,臉上也有了氣色。
“兄長,你看今日這月亮,可真圓阿,往年每逢月圓時,同我一道的小廝就說,月圓是好事,若是能在月圓之夜,許下心願,心誠則靈。”
“你可知我許下的心願是何?”
李否搖了搖頭。
“我想啊,我打有記憶起,便在街上乞討流浪,後被人賣到李尚書府內做工,從未體會過家的溫暖,我想有家,有家人。”
李言說起往事,眼眸中閃著光,似是注意到李否的目光,李言側過頭,對著自家兄長皎潔一笑。
“看來,我是心誠的,如今,心願都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