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夫之路漫漫修遠兮
翌日清晨,陽光正好。
沈清歡著一身藕粉色羅紗裙—
在街上打了七八碗豆乳,又去巷子裡捎了幾個爐餅。
傅府的小廝剛輪完夜崗。
打著哈欠,與換班之人攀談著。
交接中,還在迷糊間,懷裡就被塞了個熱騰騰的東西。
尚未反應過來,沈清歡就已大搖大擺地進去了。
常言道:百善孝為先。
沈清歡將吃食放於亭苑木桌上後,便先去東廂院喚傅之行的乳孃用膳。
隨後去西廂院將各位掌事嬤嬤喚來。
長輩們皆已就坐,沈清歡又去尋尚未用早膳的丫鬟們一同來就食。
半響後,傅之行被院中嘈雜的吵鬧聲驚醒,臉色帶有些許不悅。
近幾日,為退婚一事,他早已是心力憔悴,昨個才好容易休息一番。
尋著嬉笑聲,傅之行遠遠就瞧見,沈清歡坐於院中石桌上,一臉明媚,不知是講了些甚麼笑話,竟將嬤嬤和小丫鬟們逗得樂得不行。
民以食為天。
傅之行剛坐下,沈清歡就連往他碗中夾了兩個大爐餅,眼睛亮晶晶地瞧著他。
不忍辜負其好意,傅之行雖沒胃口,還是夾起爐餅淺嘗了兩口。
味道卻是出奇的好,表皮脆脆酥酥,內裡是他鐘愛的鹹甜口,只一口,餘香就在舌尖回味。
沈清歡將其舉止都盡收眼底,心裡暗暗高興。
表面卻裝作不在意般。
“之前聽聞王爺打小便愛吃爐餅,便順手帶來了。”
順手?
傅之行瞧著沈清歡眼底的兩個烏青黑眼圈,也難為她了。
能在京城最火爆的爐餅店,買下如此多的吃食,怕是一夜都沒怎麼睡罷。
傅之行心情突然好了許多,早上的起床氣早已煙消雲散,瞅著沈清歡,耳尖微微泛紅。
喝著剛推到自己面前的豆乳,甜津津的,心裡也舒爽許多。
面上還是帶著些冷意疏離。
沈清歡一邊喝著豆乳,一邊悄咪咪地拿眼偷看。
見傅之行明明想笑,卻總是極快地收起嘴角。
這個王爺倒也有趣。
心中暗喜,連帶著嘴角也添了幾分笑意。
早膳過後,傅之行在府中安排著下月的事宜,沈清歡無事可做,則在一邊逗著府中的貍貓。
這貍貓性子孤僻,向來從不與生人嬉鬧。
可今日沈清歡招呼時,倒是熱絡地搖著尾巴便貼上來了。
沈清歡是越看越喜歡,將其抱進懷中撫摸著。
不得不說,這傅府伙食應當是相當不錯,養得這貍貓是著實有分量。
迎著陽光,沈清歡摸著貍貓油光閃亮的皮毛,一邊瞧著遠處的傅之行。
像是感應到甚麼般。
傅之行突然回頭,二人四目相視。
沈清歡歪著腦袋瞧了許久。
突然“噗嗤”一聲笑了。
傅之行摸不著頭腦,交待完瑣事後,就向沈清歡走去。
見來人,小貍貓跳出沈清歡的懷中,在傅之行的腳邊亮著肚皮,打著圈圈。
“還是個認主的。”
沈清歡打趣道。
“你方才在笑甚麼?”
傅之行盯著嬌俏的女子,故作輕鬆般發文。
沈清歡睫毛顫抖了一下。
原是來問這個,怪不得火急火燎的就結束了小會。
未曾言語,沈清歡直立起身子,往其方向邁了一大步。
在女子的身影靠來之前,傅之行先感受到的是淡淡的梔子花香—
沁人心脾,卻又讓人心中隱隱發燙。
沈清歡不知他的心裡動態。
踮起腳尖,在傅之行的發冠上撣了撣,捏出一朵小絨毛。
距離實在太近。
近到,傅之行能清晰地看見女子臉上細小的絨毛。
近到,傅之行迎著陽光瞧見女子琥珀色瞳孔中自己的倒影。
近到,傅之行擔心女子是否能聽到自己心中的悸動。
而這一切,沈清歡渾然不知。
瞧了瞧小絨毛片刻後,沈清歡打趣著—
“應該是小貍貓的,這孩子毛髮還挺旺盛。”
隨後,拿至傅之行眼前示意。
“諾。”
傅之行神色微微動盪著。
沈清歡並未注意到其表情。
見其事務已然忙好,輕輕伸手拽了下他的衣袖。
“王爺忙好了罷,不如我們上街逛逛?”帶有些撒嬌的語氣。
傅之行望著女子期盼的模樣,還是不忍拒絕。
點頭應允。
沈清歡是個喜怒形於色的。
見傅之行答應後,眼睛眯得彎彎的,像極了兩個月牙。
真是個好滿足的。
傅之行瞧著沈清歡樂呵的模樣,心中倒也有幾分甜蜜。
二人簡單收拾了番,便出門了。
府中小廝瞧著自家王爺這幅寵溺勁兒,不由得感慨。
畢竟在這沈小姐之前,從未有其他閨閣女子進出過王府。
自己王爺的性兒,他們還是瞧得出來的。
這二人若真能重新訂婚也確是一樁好事。
另一邊。
二人並未乘坐馬車,而是步行出街。
想著天氣尚可,一同散散步聊聊小話,倒也別有一番樂趣。
二人行至一首飾攤。
沈清歡激動得上前細細挑選著,這些個銀簪珠寶的。
不浮誇,不奢華,倒是格外清冷秀氣。
傅之行在一旁時不時給予些意見。
沈清歡是相信傅之行的眼光的,一連拿出好幾樣簪子讓他對比分析。
傅之行拿起細細琢磨了會。
“這隻髮釵不錯,通體瑩白色,小珍珠加以點綴,周以綠松石陪襯,很是襯你。”
“那就這支罷。”
沈清歡剛欲拿錢,傅之行早就將一銀錠子置於桌上。
愣神中,傅之行極為自然地將髮釵固定於其發中。
心中悄然生出淡淡暖意。
沈清歡一高興,也想送傅之行些甚麼。
畢竟禮尚往來嘛。
追著問了半天,卻沒問出個所以然。
沈清歡有些氣惱,賭氣般的蹲在路口,耍賴不走了。
傅之行望著兩頰略略鼓起的沈清歡,有些無奈。
倒是個有些小性子的。
思索了半響,傅之行隨之蹲下,湊到其耳邊說著些甚麼。
只見—
沈清歡眉目間頓時便舒展開來,貝齒微露,整個人沐浴在光下,亮晶晶的。
有了方向的沈清歡走路也帶有些鬆弛。
二人在街上逛了許久。
吃喝玩樂可謂是樣樣都嘗試了個遍。
期間,沈清歡總是時不時地與傅之行製造些肢體接觸,暗下偷瞧其反應。
傅之行並無厭惡之情,倒是臉頰總泛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潮紅。
沈清歡還伸手去觸碰其額頭,“並未發燒啊。”
誰知此舉讓傅之行,臉上紅意更甚。
噢—
沈清歡偷笑了下,心下了然。
臨近傍晚時分,傅之行將沈清歡送至相府門前。
“明日見。”沈清歡與傅之行告別。
夜深。
回想著今日傅之行的種種表現,沈清歡有種莫名的直覺。
他似乎對自己有些情意。
倒不是沈清歡自戀,而是一種女子與生俱來的感覺。
想著明日的約會,沈清歡決定早早入睡。
以免神情疲態。
一連好幾日。
如同上學堂定時般。
沈清歡總是按時來到傅府門前,手中的吃食一連好幾日都不重樣。
從傅之行愛吃的爐餅,到湯包,松果糕,米糰子......
府裡的嬤嬤都不由得感慨—
這相府沈小姐真是個有心人。
不光是在吃食上下功夫,沈清歡就如同傅之行的影子般。
他書寫時,她為其研墨;他盤賬時,她為其打算盤;他外出練兵時,她還會為其縫製戰靴......
雖說她的繡工不夠精細,但傅之行拿到戰靴後,卻是帶有驚喜的。
府中的小廝們也對沈清歡有所改觀,有些已將其預設為未來王妃。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傅之行雖未明說,但眾人早已瞧出端倪。
二人關係,已然更近一步。
沈清歡原以為經過近幾日的努力,可淡淡消散其退婚之時的魯莽之舉。
誰知,端王卻在此上門求娶。
傅之行照例送其歸家之時,遠遠就瞧見相府裡似乎圍繞著許多人。
“相府今日有客?”傅之行隨口問道。
“嗯?我不知曉啊?”
當二人來到門前時,傅之行頓時笑意全失。
只見端王的手下聚集在相府門前,朝裡望去,屋中擺放的,皆是訂婚所備物品。
一瞬間,傅之行心境彷彿從雲端墜入泥潭般。
心如絞痛。
一把甩開被沈清歡拽住的手,眼角泛紅,帶有不甘與嘲弄。
“沈小姐,好本事。”
說罷便拂袖而去。
沈清歡著實也不知情,這一幕又是唱的哪齣戲?
她望著無視呼喊的傅之行,心中嘆了一口氣。
罷了,現主要的是弄清現狀。
沈清歡來到相國公的茶室,正巧迎面撞上端王傅恆。
傅恆上下打量著沈清歡,眼中盡是玩弄之態。
沈清歡並未與其對話,光是前世與此人的恩怨,就足以讓她作嘔,現又冒出影響她與傅之行的進展,她對其的厭惡只會更甚。
進入茶室,沈清歡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相國公見女兒這般,心中有些奇怪,不是她自個兒鬧著要退婚嗎?
如今端王上門求娶,怎得又好似不樂意了?
原是端王傅恆得到訊息,知曉沈清歡與傅之行已然解除婚約,當下便準備好物品,上門求娶。
自作孽啊。
沈清歡關顧著攻略傅之行了,全然忘記了還留有傅恆這一禍害。
但此時她早已覺醒,怎會應允這門親事?
沈清歡咬了咬,將自己先是極力貶低了一番,再者將傅恆貶低了一番。
隨後極力地對傅之行進行了誇讚,最終得出一個結論說與相國公聽—
她沈清歡從前是有眼無珠,而如今她非傅之行不嫁!
相國公眼中神色複雜,清咳了兩聲。
“同祖母道一聲罷,你這般性子,我是無法管你了。”
祖母?
她巴不得將自個兒嫁給那傅恆呢,向她說道,不是狼入虎口?
沈清歡咬了咬唇,臉上浮現出不屑的神情,將相國公應付走後,當即便派人將端王府送至的禮金盡數退還。
要趕在其察覺前,將一切辦妥,先斬後奏又如何?
回到房中,拿出早已雕好的平安牌。
回想著剛剛一幕,心中帶些氣惱,若不是端王鬧這一出,這平安牌早已送出了。
想想還是不行,沈清歡有些不放心。
雖說這一場是個烏龍,但她已等不到明日再做解釋。
趁著夜色朦朧,沈清歡著一身便裝來至傅府。
卻從守夜小廝口中得知—
傅之行並未回府!
沈清歡心中咯噔一下。
來不及過多思考,沈清歡將各處酒樓尋了個遍。
終於在一家的廂房裡尋到了買醉的傅之行。
傅之行早已全無矜貴王爺的模樣—
眼眶紅腫如兔子,一張薄唇微啟,盡是對自己的嘲弄。
沈清歡掩住心中酸澀,上前喚他。
傅之行並未搭理。
沈清歡將烏龍細細說來,再三發誓,自己對端王並無男女之情。
見她如此信誓旦旦,傅之行是相信的。
嘴確是硬的。
直至沈清歡拿出早已刻好的平安牌,置於其手心。
“那日,你悄聲告知我,還未有人為你雕刻過腰牌,我便想,要不刻個平安牌贈你吧,希望你此後一生平安順遂。”
話音未落,傅之行一把將其撈進懷中。
“小滿,我信你。”
感受到臉龐劃過的熱淚。
沈清歡堅定且溫柔地道—
“傅之行,你我成婚吧。”